第二日,天还未亮,陆忱州的信便被快马加鞭送出。
按他估算,此信加急加密,最迟当夜便能送至曲长缨手中。若曲长缨收到后即刻动身,从朝河镇到密水县最快一日半路程,算下来,他们至少还有半日的时间可供谋划。若届时仍来不及周密部署,便只剩那步下策——
待曲长缨抵达后,以监国手谕调集密水县驻军,强行接管码头。此计一旦动用,动静太大,事后必然落下话柄,但无论如何,那批兵甲绝不能脱离掌控。
陆忱州一边养伤,一边将余下的每一步都在脑中反复推演。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激烈的碰撞至少还要两三日才会到来、这段短暂的窗口期是他们等待援军、精心布局的最后机会之时——
任谁都未曾料到,当天下午,局势便陡然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临近傍晚,张茂与李达兴一前一后,急得满头是汗,纷纷推门而入。
张茂刚一进来,便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甚至话都连不成句,当即说出了码头的重大变故:
“大人!不好了!码……码头正在清场,‘永昌号’……‘永昌号’已经在做起航准备!看情形……恐怕今夜就要离港!!”
陆忱州猛地站起身,牵扯到右手的伤处,一阵钻心的疼,却远不及他心中骇浪的万分之一。
“今夜?不是……三日后吗!!”
“那是诈!全是赵权方放出的烟幕!他对外所有的口径都是三日后,可眼下那船分明已在做启航的准备!”
陆忱州猛地背过身,指节攥得泛白。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赵权方不仅布下了毒蛇的陷阱,更在时间上耍了最致命的花招。
此前他估算过,两千余件兵甲,单靠二十几个苦力搬运,至少需要两到三日才能清空。加之赵权方四处散播“三日后启程”的流言,两者相互印证,让他对那个时间节点深信不疑。
可如今想来,那些“苦力”中怕早已混入了赵权方的精锐亲卫。他们昼夜轮换、加紧搬运,硬生生将工期压短了一半!而赵权方故意放出“三日后”的消息,从头到尾就是说给他听的——
让他安心,让他松懈,让他把有限的精力耗在无谓的等待上。
如今,所有的计划都被彻底打乱——信今日清晨才刚送出,即便曲长缨收到后即刻动身,也绝无可能在今夜赶到。他手边仅剩寥寥数人,而自己的右臂几乎被废——
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
陆忱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不能慌。
绝不能慌!
他手扶助桌案,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他们所剩的时间不过三个时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权方提前发难,打乱了一切,但也意味着对方同样在赶时间——
他在怕什么?
怕曲长缨收到消息?怕自己突袭?还是说,“永昌号”上还存在着什么害怕“夜长梦多”的阴谋?
陆忱州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半晌没有开口。
*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阿滂看在眼里,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掌;身后的张茂与李达兴也是一样,他们对视一眼,眉间皆笼上一层厚重的忧色……
陆忱州胸腔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泛红、微微颤抖的右手,片刻后,所有的犹豫、权衡与恐惧,尽数沉淀为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
“阿滂,我定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诺诚。”
阿滂心下一愣,被这没头没尾却又重若千钧的话钉在原地:“大人……?”
陆忱州目光越过阿滂,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双眼睛,一字一句:“阿滂,诸位——你们相信我么?”
“当然相信!”众人毫不犹豫,齐声应道。
陆忱州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锐利的弧度:“好。”他目光沉定,声音冷冽而清晰:
“诸位兄弟,我们现在可用人手,不足八人。今夜之行,陆某在此明言——极端凶险,九死一生。”
他略作停顿,而后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陆某代卫明轩大人,在此谢过诸位往日肝胆相照。然此番不同以往,若有谁家中尚有牵挂、或不愿涉此死局的,即刻便可退出,去阿滂那里领些盘缠,就此别过。我陆忱州绝无半句怨言,唯有过往相助的恩义,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不过瞬息,张茂率先踏前一步,抱拳低喝:“属下誓死追随卫大人、陆大人!”
李达兴与其余几人几乎同时单膝跪地,声音压抑却斩钉截铁:
“愿为大人效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属下,绝不后退!”
……
没有一人移动脚步,没有一丝犹疑。那一张张风尘仆仆的面孔上,唯有义无反顾的决绝。
阿滂环视众人,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果决的傲然:“大人,您都看见了。我们中间——没有孬种。”
陆忱州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坚毅的面孔,胸中激荡尽数化为眼底沉静的火焰。
“好!”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既然诸位誓死相随,我陆忱州在此,便将性命与身后名,一并托付于诸位兄弟了!”
他向前一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灼灼跳动。
“接下来,我将把全部计划和盘托出。倘若今夜事成,我们截下的将不止是一船兵器,更是斩断了赵家与陌凉互通的那条命脉。这泼天的功劳,是诸位以命相搏挣来的!我陆忱州在此立誓,必为诸位向朝廷、向公主,争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的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坚毅的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沉凝:
“赵权方以身为饵,引我们入彀。那我们就还他一出真正的——声东击西!”
说罢,他俯身在桌上铺开一张连夜绘制的简易河道图,指尖点在那处最窄的弯口上。一场更加紧急的谋划,就此启动……
*
深夜,子时。
而就在陆忱州紧急谋划之时,密水县的码头却被一种诡谲的寂静笼罩。
河风带着凉意卷过空荡的泊位,偌大的水域只剩下三艘巨大的货船——
“永昌号”、“顺风号”与“平安号”。
三艘船如同三头在黑暗中对峙的巨兽,沉睡在黑暗的码头。
尤其是“顺风号”,它依旧通体黯淡,与另外两船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它那已然扬起的风帆,亦表明了这船说不定会掩护配合“永昌号”出航的可能性。
而位居“平安号”与“顺风号”中间的的“永昌号”——
它此刻已彻底化为一座水上堡垒。
风帆在夜色中显出一种饱胀的、蓄势待发的姿态。甲板之上持弩的护卫,也各个神色紧张,俨然做好了随时作战的准备。
期间,一名护卫快步穿过空旷的甲板。来到灯火辉煌的舱室,他立刻压低了声音,向赵权方躬身禀报:
“公子,各处均已查验完毕,未见驸马登船的痕迹。”
赵权方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闲闲敲着酒杯。闻言,他非但不恼,反而牵起嘴角,露出一丝然的轻笑。
“他会来的。”
他轻哼一声:“既然那毒蛇没能咬死他,他就一定会来。就像当年,他明知远赴陌凉是陷阱,却还是为了那可笑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一样……”
赵权方微微直起身,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棋子。
“如今,我亲自为他挂上的这份鱼饵,以他的性子,岂会不来尝一尝这咸淡?”
他低笑一声,重新靠回软榻,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的了然。
“我啊——一点也不担心。”
*
子时过半,夜色浓稠如墨。
伴随着三声低沉的号角——“嘟—嘟—嘟—”的响起,永昌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驶离码头,破开墨色水面,向着沉沉的河道深处压去。
陆忱州与张茂潜藏在远处的芦苇荡中,透过苇叶缝隙远远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巨轮。他万千思绪与牵挂翻涌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
“长缨……原谅我再冒险一次。”
他闭了闭眼,将那个名字连同所有柔情一并压入心底。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冷如淬冰。
“行动!”
命令落下的瞬间,两道黑影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着永昌号巨大的阴影潜游而去。
两人口中衔着细长的芦管换气,水面仅余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片刻便归于平静。
靠近船体后,陆忱州与张茂默契分工。陆忱州凭借高超水性,借着船身缆绳与雕花凹凸,如壁虎般无声攀上右舷,隐入上层建筑的阴影之中。
今夜他的任务,是以身为饵,吸引所有注意、制造足够大的混乱,为张茂潜入底舱炸船创造时机。
然而,他身形方才在甲板暗处站定,四周便骤然响起利刃出鞘的锐鸣!
那些护卫竟似早已料到他会出现,几乎在他现身的同一瞬,已从四面八方围拢,刀光如林,严阵以待!
“来了!他们来了——!”
一名护卫厉声嘶吼。
而话音未落,他已张弓搭箭,浸了油的麻布在火把上一掠即燃,箭头腾起一团幽红的火焰!
弓弦震响,一支火矢拖着凄厉的尖啸撕裂夜幕,直冲云霄,在至高点轰然爆开!
火光乍现即灭,但信号已传遍四野。
霎时间,甲板上人影憧憧,埋伏的护卫与精兵如鬼魅般从舱壁阴影、桅杆高处、缆绳堆后蜂拥而出,刀剑寒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之网,将陆忱州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而赵权方,就在这片肃杀之气中,悠然自得地从主舱内踱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于甲板中央,唇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扬声道:
“果然。”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陆忱州身上,语调轻慢,字字清晰:
“陆大人,别来无恙?是什么风,把您这位金尊玉贵的驸马,吹到我这陋船之上了?”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跳动,映出那双含笑的眼睛。
陆忱州与他目光骤然相撞,在跃动的火光中,凝成一瞬的死寂,明明灭灭……
? ?长缨能赶上吗?卖个关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