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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初南约周宴清在茶馆见面,定在辰时。

沐云去送帖子的时候,帖子里夹了周宴清当日在偏厅说过的那半句话,原字奉还,不多不少。若他认,自然知道是谁约他。

周宴清准时到了。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他进来的时候换了便服,没戴乌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不像个出来喝茶的人,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他在对面坐下,先扫了一眼四周,才开口说话。

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唐初南没有直接问他站哪边,只是把几件事放出来,看他怎么接——大理寺卿进宫跪了一刻钟的事,韩侍郎宅子的事,成王手上那枚戒指的事。

周宴清听完,折扇在手里转了两下,把戒指的事接了,韩侍郎宅子的事没有接。

只接一半,说明他知道韩侍郎那条线,但不打算现在出牌。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记住,没有追。

谈到最后,周宴清说了一句话,说大理寺新添的证人明日一早就传,但他今天才拿到证人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他只认识一个——是宫里的人,不是外臣。

宫里的证人。

秦婉柔上吊案,宫里的证人。

唐初南把这话从头到尾咀嚼了一遍,问他,是哪个宫的人。

周宴清这次没回答,站起来,说告辞,然后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留了一个字——西。

西边。

宫里西边。

西六宫。

唐初南在那把椅子上多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起身下楼。西六宫往北,是慈宁宫。往南,是淑贵妃的宫。往东再走,是皇后宫。

西边,三个方向,三个人。

她从茶馆出来,走到巷子口,沐云在马车边等着,脸色不对。

沐云低声说,陈铮派了人来,成王府刚才出了事。

成王今早在前院见客,见的不是旁人,是韩侍郎。韩侍郎登门,拜的是正门,用的是普通拜帖,说是来探望秦王妃伤情。两人在前厅关着门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韩侍郎出来的时候,随手把拜帖带走了。

成王送完客,回到书房,把福安叫进去,关了门,一盏茶的功夫,福安出来,脸色很白。

陈铮的人没探听到书房里说了什么。

唐初南上了车,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韩侍郎去成王府,用的是普通拜帖,探望秦婉柔——这个名目太薄,韩侍郎和成王府没有什么交情,突然登门,只有一个解释,有人让他去的。

让他去的人,和成王手里那枚戒指有关。

皇帝让韩侍郎去,是要成王把口供说圆,明天大理寺传证人,前后要对得上。

成王对得上,就是皇帝的棋子坐实了供词。

成王对不上——那就是成王的问题了。

车回到宁安王府,晏子屿在正院等着,手边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是今早有人塞进王府侧门的。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图,是宫城的局部地形,某处画了圈。

唐初南把地图拿过来,看了一阵,抬头问晏子屿,画圈的地方是哪里。

晏子屿说,是宫里的一口枯井,靠近西六宫的内夹道,平时没人走。

枯井。

西六宫的内夹道。

周宴清说的那个字——西。

两件事撞在一起。

唐初南把那张地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是普通的纸,墨也是普通的墨,没有印记。

晏子屿说,送信进来的人,护卫没拦住,只看见背影,是个年轻的宦官,走得很快。

宦官。

宫里的人。

唐初南把地图叠好,没有烧,押在桌上。

到了黄昏,绿竹来了,带来秦婉柔的话——成王今日见了韩侍郎之后,把书房锁上,没出来吃饭,晚饭是福安端进去的,盘子端出来的时候空了,说明成王吃了,但没见人。秦婉柔试着进书房,成王说他在写东西,让她先回去。

写东西。

成王书房里,在写什么。

唐初南当晚没睡。

她让陈铮去查那口枯井,查的不是井,是夹道旁边最近有没有人出入的痕迹。陈铮的人没办法进宫,只能从外围查——夹道紧靠宫墙,宫墙外头有一条巷子,夜里偶尔有捡柴的人走,陈铮让人去问。

问到了一个卖炭的老翁,老翁说,昨天傍晚他路过那段宫墙,听见墙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刨土,刨了一阵就没声了。

刨土。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压住,没有声张。

枯井旁边有人在刨土,送来地图的是宦官,周宴清说证人是宫里的人——三件事放在一起,有一种可能:宫里有人在转移什么东西,趁着大理寺明天传证人之前,把东西从那口枯井挖出来,或者埋进去。

这东西,跟明天大理寺的证人有关。

唐初南想到这里,把桌上那张地图又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这张地图是有人故意送来的,送来是让她去查,还是让她去取,还是让她去——

灯火跳了一下,屋里暗了半息。

她手按在桌上,把后一个念头掐掉。

不管是哪种意图,枯井这条线,她现在不能动。

宫里的事,她没有手能伸进去。一旦动了,就是宁安王府插手宫务,皇帝的人盯着呢。

就在这时,陈铮推门进来,神情有些异样,说有个消息,刚确认的——大理寺今晚连夜提审成王,不是在大理寺,是在宫里,崇文殿偏殿,皇帝亲自在场。

连夜。

崇文殿。

皇帝亲自在场。

唐初南把手从地图上拿开。

皇帝等不到明天了。

他在今晚提审成王,说明他从韩侍郎那里得到了信,成王的口供已经备好,现在要趁热当面对质。

对质的对象,就是明天要传的那个证人。

那个证人,今晚已经在宫里了。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是夜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不动,月光把影子压在地上,黑的。

她站了一阵,把窗合上。

转身,坐回桌边,手放在那张地图上。

她不去枯井。

她也不去拦成王。

但有一件事,今晚得做。

她把地图叠好,塞进袖子里,拿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让沐云去找陈铮,让陈铮亲自出去一趟,把这张字条送到周宴清手里,今晚就送,不等明天。

沐云拿着字条走了。

唐初南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点,又拿了一张空纸,把今晚所有的消息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完,对折,压在玉佩下面。

乐安今晚在里间睡了,呼吸声匀称,一点动静都没有。

晏子屿还没回来,今晚他去了城南,说是查韩侍郎那个宅子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去了快两个时辰了。

正院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凉的。

三分钟。

屋里安静,外头也安静,只有陈铮的人轮班换岗时靴子碰到青石地的声音,一声一声,有间隔。

就在这个安静里,沐云回来了,脚步很轻,到门口才停,隔着门说,陈铮回来了,字条没送出去。

没送出去。

唐初南手里的玉佩顿了一下,“为什么。”

沐云说,陈铮去周宴清的住处,门是关着的,敲了很久没人开,问了邻里,说是天黑之后就不见人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周宴清不见了。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陈铮就站在廊下,脸色不好,“属下去的时候,周宴清的门是从外头锁的,锁是好的,没人撬过,但……”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有血,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