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紫芸儿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里有愧疚,有不安。
她显然也没有料到父王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更没有料到那两个黑衣人,竟是父王派去的。
她能做什么?
与父王对抗?
那是她的父亲,是紫霄龙宫的主人,是活了一千二百年的紫霄龙王。
她肯定做不到。
“父王……您不该用这种方式……”
“林公子救了女儿,您却用这种方法来试探他,这不合我们龙宫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
紫霄龙王看了紫芸儿一眼。
声音平淡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芸儿,你是紫霄龙宫公主,是本王唯一的女儿。”
“一个人类救了你一命,本王可以赐他珍宝,甚至可以保他百年无忧。”
“但让他做驸马,或者交出虬龙真灵,这才是我紫霄龙宫该有的待客之道。”
“区区凡间男子,也值得我女儿如此低声下气?”
紫芸儿目光落在林十三的身上。
她对林十三确实有好感。
一个在生死关头救了她的人,一个敢为了一个孩童深入龙宫的人,一个体内修炼出了虬龙真灵的人。这样的男子,在龙族中也不多见。但那份好感,远不到让她违抗父命的地步。
她毕竟是龙宫的公主,是龙族的血脉。
她可以为林十三争取机会,可以为他求情,可以为他放下尊严。
却不可能为了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人类,与自己的父王彻底决裂。
关键即便是决裂了,紫霄龙王也不会改变他的待客之道。
林十三看到紫芸儿眼中的犹豫和矛盾,也看到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重新看向龙椅上,那个端坐如山的紫发男人。
看到那双星辰般的眼睛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原来自己在紫霄龙王的眼里,就是渺小的一粒尘埃,是刍狗的万物。
“陛下,您说二选一,但这两条路都是在逼我舍弃。”
“第一条路,让我娶公主。但我是人,公主是龙。人龙殊途,即便我答应了,也不过是被困在这深海之中,成为紫霄龙宫的一个摆设,对公主对紫霄龙宫都毫无益处,还留人话柄。”
“第二条路,让我交出虬龙真灵。那真灵本就与我性命相连,强行剥离,即便不死,我也会道基尽毁。我救了一个孩子,却搭上了自己的全部仙途,这难道就是陛下口中的客道?”
“陛下,您要的从来不是让我选,您要的是看我低头,看我一个凡人如何抗衡你的龙威。”
林十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不亢不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石室中只剩下明珠运转时发出的极轻嗡鸣声。
龙王看着林十三。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说中的尴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端看着林十三好几息。
紫玉般的龙角,在明珠的光芒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
“人类,你胆子倒是不小,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晚辈并无不敬,只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
“实话?”
龙王发出一声哼声,“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你以为那孩子识海中的蟒妖残魂,真的是本王派人激活的?”
林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本王只是派人去试探。”
“派去的两个人,修为不过黄龙一重,为的只是看看你体内那道虬龙真灵的成色。
“至于那个孩子的蟒妖残魂,为何会被激活,那是因为你体内虬龙真灵的力量,与他神识中的蟒妖残魂,天生就是死敌。”
“你恢复修为的时候,虬龙真灵的气息外泄了一瞬,蟒妖残魂感应到了气息,这才暴动。”
“你以为是本王在害那个孩子,却不知真正害了那孩子的是你,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龙王的声音淡淡地落下。
却在林十三的心海中,砸下了一块巨石,
林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闪过昨夜那道七彩霞光,涌入小石头识海时的画面。
闪过小石头额头上那道蟒蛇印记被压制的一幕。
也闪过他在恢复修为时灵力外泄的那一瞬间。
龙王的说法,是可能的。
但即便这是真的,也无法改变另一个事实。
那两个黑衣人就是龙王派去的,伪灵珠是龙王派人击碎的,蟒妖残魂是他派人激活的。
可在龙王眼中,这些细节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小石头现在危在旦夕,而唯一能救他的人是龙王。
林十三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一拳打碎巨石,能斩杀蟒妖,能在规则之眼的抹杀下活下来。
但此刻,在一位活了一千二百年的龙王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无力得手足无措。
连拼命都没有资格。
一个开脉五重的小杂鱼,跟一个高于一般三花境的人拼命,无异于飞蛾扑火毫无意义。
紫芸儿站一旁,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复杂。
想要说什么,想要为林十三争取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对林十三确实有好感,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也为他的坚韧感到欣赏。
但那份感激和欣赏,还不足以让她为了他一个人类,而违逆顶撞自己的父王。
大殿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龙王的目光,依然落在林十三身上。
没有催促,也没有耐心,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从容。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白幽幽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
她依然是一身白衣。
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走到林十三身旁,抬头直面迎上龙王的目光
“陛下,我能为我夫君说几句吗?”
龙王的目光落在白幽幽身上,眼角处泛出了一丝诧异。
“你是那个与他同行的女子?”
“是。”
白幽幽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他拜过堂成过亲的妻子白幽幽。”
“哦……”
龙王的眼睛微微眯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白幽幽则娓娓道来,“第一条路,陛下让十三娶公主为妻,休了我逐出龙宫,永不相见。”
“但陛下有没有想过,公主愿意吗?她愿意嫁给一个心中,已经有人的人吗?”
“一个心中装着别人的驸马,留在龙宫里,这对公主真的公平吗?”
“陛下真的在为公主好吗?”
紫芸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第二条路,陛下让十三交出虬龙真灵。”
“但那真灵与他性命相连,强行剥离,即便不死也会修为尽毁沦为废人。一个失去了修为的人类,在龙宫里又有什么价值?陛下要的,到底是虬龙真灵,还是一个吉祥物的驸马?”
白幽幽的话,自始至终一直都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了龙王那两条路的漏洞上。
龙王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在白幽幽身上停留了几息。
神情依然倨傲无比,眼中尽是蝼蚁。
“你倒是会说话。”
“晚辈只是实话实说。”
同样的话,从白幽幽口中说出来,却比林十三刚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紫霄龙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古老生灵特有的悠长。
“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绕过石台,一步一步走到林十三面前。
那股威压也随之移动,如同一座山岳缓缓压近。
那双星辰般的眼睛,分别扫过林十三和白幽幽,然后落在紫芸儿身上。
“芸儿,你觉得父王该如何做?”
紫芸儿猛地抬起头来。
显然,即诧异又震惊。
他一向说一不二的霸道父王,竟然在征询她的意见?
“你已成年,父王相信你的选择。”
紫芸儿看了看紫霄龙王,又看了看林十三和白幽幽。
两人靠得很近,那种默契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牢牢连在一起。
“父王,女儿……不想做那个拆散别人姻缘的人,这也与我们龙宫待客之道相背。”
紫霄龙王看着自己的女儿。
那双星辰般的眼睛中,掠过了一丝轻微的波动,很快便隐没在了深不见底的威严之下。
“既然如此,本王明白了,本王可以救那个孩子。”
“但是虬龙真灵,你必须留下来。”
“这不是交易,是本王的条件。”
“你救了芸儿,本王愿意用龙珠救那个孩子,一命换一命,还了芸儿的救命之恩。”
“但是你体内的虬龙真灵是龙族的东西,不该留在一个人族体内。”
“本王只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过时不候。”
“要么带着虬龙真灵来换那个孩子的命,要么带着那个孩子离开龙宫,你自己选。”
他转身走回石台之上,重新坐回那把紫玉龙椅,缓缓闭上了眼睛。
直接下了逐客令。
那股磅礴的威压,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但依然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林十三的胸口上。
紫芸儿看着林十三,又看了看发逐客令的紫霄龙王,“林公子,我送你们回去。”
林十三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