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蹲下身来,将小黑鼎托在掌心。
鼎口的七彩霞光已然内敛,只余下极淡的光晕,还在鼎身上流转。
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紫霄龙王,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疲惫,灰败,还有一丝不肯轻易外露的东西。
林十三没有再多想,盘膝在石台边缘坐下,将小黑鼎置于膝前。
“龙王陛下,我需要触碰您的手腕。”
“吞吸的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请您忍耐片刻。”
紫霄龙王沉默着点头,将枯瘦的右手腕伸了过来。
肌肤接触的瞬间,林十三几乎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隔着皮肤,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紫霄龙王体内那些几乎凝固的血脉。
灰败死气如同无数条蛰伏的毒蛇,缠绕在每一条经脉末梢,向着心脏方向蔓延。
这不是普通的伤。
是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道持续吞噬生机的禁制。
墨蛟真身虽然已灭,但留在龙王体内的暗手仍然在运转,时刻蚕食着紫霄龙王体内生机。
“果然……”
林十三低低说了一句。
紫芸儿跪在石台另一侧,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林公子,我父王他……”
“墨蛟在龙王体内种了一道禁制,像是一只被驯养了很久的蛊。他真身虽死,但这道禁制已然与龙王血脉融为一体。如果不把它剥离出来,它会一直吞噬生机,直到陛下油尽灯枯。”
紫芸儿心头一紧,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你有办法吗?”
“我尽量吧,但未必能一次就能解决掉。”
林十三将注意力沉入小黑鼎深处。
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鼎口温热之力,沿着紫霄龙王手腕处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向前探查。
那些缠绕在经脉末梢的死气,在小黑鼎的力量靠近时,微微退缩了一下。
林十三心中一动,此法可行。
继续将力量向前推进。
正在蚕食龙王生机的灰败气息,被小黑鼎散发出的七彩光晕,逼得节节后退。
“陛下,我准备剥离了,等下可能会有点疼,您……”
“我没事,你开始吧。”
紫霄龙王声音平稳,灰败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动摇。
林十三不再多言,将小黑鼎对准紫霄龙王心口位置。
七彩霞光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如同一条被驯化的光线,探入龙王体内。
一股极强反震之力沿着光线传回,震得林十三手腕一麻。
与此同时,紫霄龙王的身体猛然绷紧,闷哼了一声。
那团死气在七彩霞光的包裹下,开始被一点一点地向外拉扯。
如同从泥沼中拔出一根扎了太久的刺,每抽出一分,便带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灰败气息。
紫芸儿跪在石台另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掐着自己掌心。
白幽幽则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林十三微微发颤的手腕上,双眸里都是她的担忧。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林十三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腕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了。
那团暗色光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
从拇指大小缩小到指甲盖大小,颜色也从暗灰变成了浅灰。
终于,最后一缕灰败气息被完全抽离出来,紫霄龙王的呼吸明显顺畅许多。
连带着他额角那些灰白色的死亡斑纹,也极轻微地退了一线。
林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小黑鼎收回,手腕已经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暂时剥离出来了,但是禁制的根,并没有彻底拔干净。”
紫霄龙王沉默了一会儿。
随之一股本能直觉袭来,林十三脖子上掠过了一丝凉意,眉头皱了皱。
紫霄龙王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林十三手上那只小黑鼎。
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精光。
“林公子,你这只鼎倒是有点意思,竟然可以吸食我体内的毒气,从何而来?”
林十三心头骤然收缩,坏了,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被紫霄龙王盯上了。
“晚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具体来历,晚辈也不太清楚。”
紫霄龙王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小黑鼎上。
林十三再次感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寒意。
小黑鼎就是原罪。
他刚刚剥离了墨蛟的御空境神识残片,又剥离了连龙王都束手无策的禁制之力。
如果紫霄龙王起了探究之心,如果龙族那些太上长老,也知道了这只鼎的存在……
他可能会死得很快,也许就是即刻。
林十三将小黑鼎收入袖中。
同时悄悄用神识探入鼎口,引导着鼎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几缕墨蛟残余气息,渗入经脉。
炙热的疼痛,此刻在他体内炸开。
他身体微微一晃,脸色在瞬息之间变得苍白了几分,嘴角更是溢出了一缕黑色血丝。
“咳咳……”
林十三猛烈咳嗽了两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黑脸更是煞白煞白的。
白幽幽几乎在下一秒,已经快步飞走到林十三身旁,伸手扶住了他。
手指搭上林十三手腕,他掌心那层发烫的残余死气,如同被烙印在皮肤上一般灼人。
“林十三……你……你怎么了?”
白幽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
“没事的,可能刚才剥离陛下禁制的时候,被反噬了一下。”
林十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陛下体内的禁制残留,比我想象的可能要深一些。我可能……还需要分几次,才能彻底清理干净。否则强行一次剥离,不仅我自己承受不住,就连陛下可能也会有生命之忧。"
紫芸儿猛地站起身来,“什么?你说什么?你受伤了?”
“不碍事的,修养几天就能恢复,只是可能需要多留一段时间。”
林十三说着又咳了两声。
这一次咳出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一些。
白幽幽扶着他手臂的那只手,瞬间收紧了几分。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在幽暗的地室中格外清晰。
白幽幽一下子甩开了林十三的手臂。
蓦然转过身来,双眸都是无法掩饰的怒火。
目光越过林十三的肩膀,直直落在紫芸儿身上,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公主殿下,龙王陛下的命是命,林十三的命就不是命了?”
“白姑娘……”
紫芸儿的动作微微一滞,这是何意?
白幽幽的声音,如同一根被压到极低的弦,正在被绷紧,处在断裂的边缘。
“公主殿下,林十三从龙宫到囚龙岭,从生死台到墨蛟的石室,又到这间地室,他替你们紫霄龙宫做了多少事情?他受了多少伤?他有求过你们什么吗?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为了救你父王,却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而你却只关心你父王,什么时候能痊愈。你父王的命是命,我夫君的命就不是命了?你们龙族高贵,这么了不起的呀?”
“嗯……”
龙王深紫色的双眸里,闪过冰冷。
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落他的女儿,白幽幽还是第一个。
紫芸儿狠劲地摇了摇头,制止住了紫霄龙王的怒火。
被白幽幽怼得面红耳赤,心虚得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白幽幽却不管不顾,也没有等紫芸儿说话,她一把拉住林十三。
“走,十三,这好人谁爱做谁做,我们不做。现在就跟我走,我不允许你再留在这里。”
“这……幽幽,你冷静一点,我真的没事。”
“你住口,我不想你变成一个被利用完就扔的棋子,我们就是贱命,治不了这么贵的命。”
林十三怔在了原地,他没想到白幽幽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紫芸儿,看向了脸色不是很好看的紫霄龙王。
紫芸儿一直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眼睛中,有歉疚,也有被白幽幽那番话刺中后,依然不肯退让的执拗。
右手摊开,掌心中多了一枚泛着紫色光芒的玉符,是龙宫丹药库的取用凭证。
将那枚玉符塞进林十三手中,“这是龙宫丹药库的最高权限令牌,里面所有丹药灵材,你都可以随意取用。你需要什么,尽管让人去拿。父王……父王的事,等你伤好之后再说。”
“我不强求你。”
白幽幽看着那枚玉符,没有接话。
紫芸儿退后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白姑娘,林公子他不是棋子,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棋子,他的命也不比我的命低贱。”
看着手心里那枚泛着紫色光芒的玉符,林十三说道:“公主,我需要三天时间修养。”
“三天之后,我再来为陛下第二次清理禁制残余。”
紫芸儿微微点头,“好,我送你们出去。”
地室之外,龙宫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紫芸儿将他们送到偏殿侧门口时,远处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龙宫核心禁制被重新锁死的声音。
林十三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长廊尽头的方向,那里原本明亮的明珠光芒,已经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遮住了。这是龙宫最高级别的封锁禁令,只许进不许出,直到禁令解除为止。
龙宫封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