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组到连队的第五天,苏云云注意到一个变化:连部办公室的灯开始在后半夜亮着。
她是从茅房回来的路上看见的,凌晨两点多,连部那排平房的第二间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缝。她没有走近,但记住了这个时间。第二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她特意从连部门前绕了一圈,看见郑干事的办公桌上摞着一摞账本,比平时多出好几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新换的,旧封皮被撕掉的痕迹还留在书脊上。
郑干事在补账。
苏云云把水桶提回院子,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核查组查的是“不明来源物资”,郑干事管的是物资出入库登记,如果他连夜补账,说明他也怕被查到,而他怕的那部分,和苏云云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幕,是同一件事。
她把这个判断压了两天没动,直到第三天傍晚,司景从采石场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司景说,“采石场今天多来了两个人,不是干活的,是跟着核查组一起来的,在工棚里翻了半天的出工记录和石料调拨单。翻完之后,那两个人没有走,在工棚外面和采石场的工头说了很久的话,工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司景没有凑过去听,但他注意到,工头说完话之后,立刻让人去连部叫副连长。
副连长来得很快,比平时快。
司景还注意到另一件事:副连长到了采石场之后,没有先去找核查组的人,而是先进了工棚,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个信封他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苏云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确认院子外面没有人,才把窗户关上,回到炕边坐下。
她说:“核查组查到采石场了,说明他们不只是查物资来源,石料调拨也在查。”
司景点头。
苏云云把手里的几条线重新排了一遍:郑干事连夜补账、副连长从工棚里拿走的那个信封、采石场的石料调拨记录被翻查。这几件事指向一个可能,连队的物资问题不只是郑干事一个人的事,副连长也牵涉其中,而且牵涉得可能比郑干事更深。
她把这个判断和之前山上看到的那一幕放在一起,一条更完整的链条开始成形:郑干事负责截留物资,副连长负责在调拨记录上做手脚,外面接货的人负责销赃,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条线。
如果核查组继续查下去,这条线迟早会被翻出来。但问题是,核查组现在的注意力,有一部分还在司家身上。苏云云之前通过范先生补上的那套药材说辞虽然暂时能挡一挡,但如果核查组深入追查司家物资的具体来路,那些说辞经不起反复盘问。
她需要把核查组的注意力从司家身上彻底挪开。
当天晚上,苏云云和司景关起门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商量了一遍。苏云云的意思很明确:手里有郑干事倒卖物资的线索,有山上亲眼看到的交接场景,有郑干事当天下午去县里的时间线,还有副连长从工棚里拿走信封的细节。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铁证,但如果串成一封匿名举报信,指向足够具体,足够让上面重视,那核查组的调查方向就会被这封信牵着走。
司景沉默了很久。他不是犹豫要不要做,而是在想这件事做了之后,连队里的人会怎么反应,会不会有人把怀疑的目光转到他们身上。
苏云云说,“信不能从连队寄出,也不能用连队的人。我想到了一个人,之前帮我卖山参那条线上,范先生托的那个旧交,在邻县供销系统做事的那位,他那边有渠道把信带出去,而且那个人和连队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信从邻县寄往兵团上级纪委,查不到连队任何人头上。”
司景问了一个问题:“信里写多少?”
苏云云说,写到让上面觉得值得查,但不写到让人能反推出举报人是谁。郑干事的名字不直接点,用“连部负责物资登记的人员”这样的说法;交接的时间地点写一个大致范围,不写具体到哪棵树哪块石头;副连长的事不提,只提物资调拨记录和实际库存之间存在出入,让核查组自己去对账。
她把这些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当晚在油灯下用左手写了那封信。用左手是因为她右手的笔迹在连队卫生记录上留过,范先生那边也见过,不能冒这个险。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和一包晒干的山菌混在一起,交给王老栓。王老栓这两天正好要去邻县的集市上帮人换几斤粗盐,苏云云只说是托范先生捎给朋友的东西,请他顺路带过去。王老栓没有多问,把东西塞进背篓底下就走了。
信从邻县寄出去之后,苏云云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照常去菜地干活,照常给司年和司月缝补衣服,照常在傍晚的时候和林兰香一起收拾灶台。
变化是在第四天出现的。
那天上午,连部突然来了三个人,不是核查组原来的那几个,是从兵团直接下来的,穿着不一样的制服,进连部之后就把门关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连队都在传,说上面收到了举报,连队物资账目有问题,要彻查。
郑干事当天下午就被叫进了连部办公室,进去之后两个小时没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的步子都不太稳。
副连长那天没有出现在采石场,也没有出现在连部,有人说看见他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门都没出。
苏云云在菜地里锄草的时候,管事的从旁边经过,停下来假装看了看菜苗的长势,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连部乱成一锅粥了,核查组原来盯着的那几家,暂时都没人管了。”
苏云云没有抬头,手里的锄头继续往下走,只回了一个字:“嗯。”
当天傍晚,司景从采石场回来,告诉她一件事:采石场的工头今天找了他,说上面要重新核查所有连队人员的物资登记记录,让每个人准备好自己的说明材料。但工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你们司家的暂时不急,先把连部那边的账理清楚再说。”
苏云云把锄头靠在墙边,进屋洗了手,把炕柜底下压着的那叠钞票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这一步棋走出去了,效果比她预估的还快。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把火引到了别处,不是把火灭了。郑干事和副连长的事一旦被查实,连队的物资账目会被从头翻到尾,到时候每一笔进出都要对得上,司家的那些物资来源,迟早还是要过一遍筛子。
她现在争取到的,是时间。
而就在她把这些盘算压下去、准备去灶房生火的时候,司月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片,气喘吁吁地说:“嫂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在后院那边,我没看见是谁,纸片夹在柴垛上的。”
苏云云把那张纸片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力很重:
“你以为火烧到别人身上,你就安全了?”
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苏云云的手指捏着纸片的边缘,没有动,院子里司月还在喘气,灶房那边林兰香喊了一声“云云,水烧好了”,隔壁传来司年和另一个孩子打闹的声音。
她把纸片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对司月说:“知道了,去洗手吃饭。”
司月跑了。苏云云站在原地,把那行字在脑子里又看了一遍。
有人知道那封信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