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年那句话落下去,苏云云在黑暗里静了片刻,随即起身。
她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把那张折叠好的伪造信纸从贴身处取出来,在炕沿上展平,对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把右下角那个刻意勾出的“云”字笔画又看了一遍。那个收笔的方向,她已经确认过不止一次,是从右向左,与她本人的习惯相反。但只有这一点,还不够。
她需要一份对照物。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落定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司景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木匣子里,压着几封家信,其中有两封是苏微微以前写给苏家的,她帮林兰香整理旧物时见过,当时没有多留意,只是随手归拢,放回了匣子里。
那两封信,如今就在司景屋里的木箱底层。
她把伪造的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收好,起身推开门,对司年说:“让你先回去,不必声张。”司年压低声音,把连部那边来了陌生人的事又说了一遍,说:“那人不像是走常规渠道来的,连长迎进去之后就没再露面,我趴在窗根底下,只来得及听见‘名单’和‘单独说明’这几个字,随后便被廊下的动静惊跑了。”
苏云云把这几个字嚼了嚼,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让司年回去睡觉,说:“明早照常上工,什么都不要多问。”
她站在廊下,等司年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另一头,才转身往司景那边走。
连队夜里安静,廊下只有风声。她轻手轻脚地在司景屋门口停住,没有敲门,只是低声唤了一声。隔了片刻,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是司景的声音,问:“出了什么事?”她没有解释太多,只说:“需要找木匣子里的那两封旧信,现在就要。”
司景没有多问,开门让她进来,去木箱底层翻出那个匣子,把信一封一封拣出来,递给她。
苏云云接过,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把两封信的落款和正文逐一看了一遍,找到苏微微惯常书写时的几处细节,右手持笔,落笔偏重,转折处有一个细微的顿挫,方向是从左向右,与伪造信件里刻意反向模仿的收笔恰恰相反。她把这两封信和那张伪造信纸并排放在一起,心里最后一块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司景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两张纸,没有开口,但苏云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刻意勾划的“云”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移开。
她把旧信收好,把两封信连同伪造信纸一起带走,告诉司景:“明天连长那边可能会有动静,让你照常行事,不必专程过来。”
司景应了声,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从外头来的陌生人,我今天下午在连部入口见过一眼,对方不像是做技术工作的,腰间挂了一个皮革档案夹,那种夹子,我在上头的办事处见过,通常是专门来核查档案的人才用。”
苏云云在门口顿了一下,把这句话记下来,随即出门。
夜风凉,她回到自己屋里,把三张纸重新摊开,在心里把明天的事走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苏云云没有等连长来找她,主动去了连部,说:“我昨晚想清楚了一件事,有东西要当面呈上。”赵组长和连长都在,连长本来要开口说今天有新的安排,被她这句话压住了,两人互看一眼,示意她说。
苏云云把三张纸依次摆在桌上,伪造信纸放左边,苏微微的两封旧信放右边,开口说:“前者是在技术小组文件袋里捡到的、被人伪造的,后者是她本人多年前写给家里的旧信,现请连长和赵组长自行比对笔迹。”
连长俯身看了看,把两份信纸来回翻动,皱起眉。赵组长则把伪造那封信拿起来,对着窗光细看,过了片刻,把信放下,问苏云云:“这两封旧信你是从哪里取来的?”苏云云如实说了:“司家旧物,有出处可查。”赵组长没有再说话,转头吩咐林兰香:“去把苏微微叫来。”
苏微微进门时,神色算是稳,只是眼神在桌上那三张纸扫了一眼之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沉了下去。连长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三张纸推到她面前,请她:“当场书写同一段话——就用伪造信纸上的那两行字原样写一遍。”
苏微微拿起笔,在众人面前,手是稳的,字也写得工整,但连长和赵组长同时低头去看,比对了不到半分钟,赵组长把她写的那张纸和伪造信纸叠在一起,指了两处细节,说给连长听:“转折处的落笔方向吻合,字形结构吻合,但收笔时有一处刻意压住了习惯,留下的力道比正常书写要重。”
这句话一出口,苏微微手里的笔放下去,没有发出声音。
连长把两封旧信和伪造信纸一起收拢,问苏微微:“那沓横格信纸是不是你从外头带回来的?”苏微微沉默了几秒,说:“是。”连长又问:“那封信是不是你放进文件袋里的?”苏微微没有立刻答,而是说:“我不知道那封信怎么进的文件袋,连队里用过那种信纸的人不止我一个。”
连长把桌上的纸边对齐,说:“用过那种信纸的人不止你一个,但笔迹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
苏微微的脸色白了一层,但她没有当场崩溃,只是低下头,咬住了后槽牙,不说话。
连长让她站到一边,重新把苏云云和赵组长叫近,说:“这件事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处理,规矩是要当面。”他先把苏微微对周扬散布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又把伪造信纸的事明说出来,然后叫苏微微:“当着苏云云和周扬的面,把这两件事说清楚。”
周扬是被临时叫进来的,进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连长说完,他脸上先是愕然,随后是一阵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后怕的神色,悄悄把视线从苏云云脸上移开,低下头。
苏微微在这个节骨眼,开了口,但说的不是道歉,而是把那沓信纸的事归到了“看见信纸散落,以为没人要,就收走了”,语气里留着一点余地,像是在争最后的模糊空间。
连长没有接她这个说法,只是让她:“把伪造那封信的事正面答。”苏微微在沉默里撑了片刻,终于说了一句:“我是一时冲动,没有想清楚后果。”
连长说:“这话不够,让你对苏云云说。”
苏微微转过头,与苏云云对视了不到两秒,把道歉的话吐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周扬站在旁边,也跟着说了一句对苏云云的话:“是我轻信,给你添了麻烦。”
连长把整件事的处理结果说完,对苏微微说:“连队不是可以随便生事的地方,责令你在两日内收拾行李,离开连队。”
苏微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片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推开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把她背影拉出去,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苏云云站在连部里,把这件事重新在心里压了压,本以为可以就此落定,但就在这个时候,林兰香从外头走进来,低声对连长说:“昨晚来的那个人,今天一早就又来了,说是有几份材料需要补录,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连长配合。”
连长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手边,说了句:“让大家先回去。”
苏云云往外走时,从连长桌边经过,那张纸压得不完整,露出了一角,她没有低头去看,但余光扫见了最上头那一行字里,有两个字叠在一起,一个是“司”,一个是“景”。
她出了连部,廊下风声如常,但她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