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大练兵迈入第四周,连队气氛因那处被动过手脚的土坡愈发紧绷。司景的检讨迟迟没能写完,周同志牵头的调查也丝毫没有收手之意。苏云云日日往返于卫生所与操场之间,面上看似一切如常,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悬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变故陡然从连队西侧的牧场爆发。
那日傍晚,苏云云正在卫生所规整药品,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来人是牧场的民兵,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喘着粗气禀报,牧场好几头牛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双眼赤红。钱兽医反复查验许久,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一旁的老张当即眉头紧锁。他在这片地界扎根二十余年,神色凝重地回忆,这般怪异症状,十几年前曾见过一回,当时牲口死伤惨重,损失极为惨重,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当年是如何勉强稳住疫情的。
消息很快传到连长耳中,当即召集众人紧急开会。年过半百的钱兽医在会上斟酌半晌,最终只给出一个含糊结论:病症怪异无从判别,只能等候省里专家前来会诊。可省里专家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三日才能抵达。眼下牧场已有七八头牲口染病,其中两头症状最重,当夜便没了气息。
赵组长在会上沉默良久,随后开口询问众人,可有通晓兽医医术之人。
苏云云坐在后排,指尖轻轻叩着膝盖,心绪暗自起伏。她前世本是外科医生,虽不精通牲畜疫病,可基础病理判断、隔离防护原则样样通晓。更关键的是,病畜口吐白沫、双眼赤红、瘫倒不起的症状,与她空间里原主养祖父遗留的旧兽医手册中,记载的一种病毒性疫病高度契合,手册里还顺带录有几则民间草药土方。
她没有贸然当众出声,待到散会之后,独自寻去面见赵组长。
赵组长听完她的判断,沉吟片刻,沉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苏云云语气笃定,“可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隔离。再这般拖延等候省里专家,牧场剩余牲口怕是撑不住。”
赵组长颔首应下,当即表态去和连长沟通,让她次日一早前往牧场实地查看。
翌日清晨,苏云云跟着钱兽医一同赶往牧场。牧场坐落于连队西侧两里开外,中间隔着一片低矮灌木丛。刚走近,一股异样腥腐气息便扑面而来。病畜被圈在最里侧棚舍,健康牲口留在外圈大院,中间只隔一道简陋木栅栏,根本算不上有效隔离。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病畜状态,又逐一查看棚内饮水槽与草料堆。水槽底部积着一层浑浊沉淀物,草料堆角落混着不少发霉干草,与新鲜草料杂乱堆在一处。伸手拨开表层草料,底下留有明显被小动物啃噬过的痕迹。
钱兽医立在她身后,淡淡开口:“这批草料是上月从外地调运而来,入库时查验并无异样。”
苏云云没有接话,起身在衣角擦了擦手,条理清晰说出三件要务:即刻将病畜与健康牲口彻底分隔封锁,病畜棚舍单独管控,进出人员必须更换衣物、严格消毒;全数清运霉变草料,彻底刷洗饮水槽,更换洁净水源;她需耗时调配草药,给健康牲口提前做好疫病预防。
钱兽医脸色顿时沉了几分,语气带着质疑:“你这般决断,凭的是什么依据?”
“依据便是病畜症状,与我见过的一种病毒性疫病记载完全吻合。”苏云云神色平静,条理分明回道,“我若判断失误,顶多白费些草药人力。可若是判断无误,眼下再不严格隔离,等省里专家赶来,牧场牲口怕是所剩无几。”
钱兽医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当日下午,赵组长力排众议拍板定案,全然依照苏云云所言落实隔离消毒事宜,配药预防一事也全权交由她负责。连长仍有几分迟疑,顾虑一旦出了差错,责任无从担待。赵组长直言包揽,所有后果由他一人承担。
苏云云返回卫生所,翻出那本老旧兽医手册对照研读,结合自身病理知识微调药方配比。先从卫生所现有库存取用部分草药,又以补充物资为由,悄悄从空间取出几包灵泉水炮制的药材,不露声色混在其中。
配药时,老张在一旁打下手,偶尔随口问询几句。苏云云应答谨慎,只说是参照民间旧方,对药材来源含糊带过。老张也没有深究,拿起一包药凑近闻了闻,坦言道:“这几味药配伍我从未见过,但药性闻着稳妥,并无相冲之处。”
第三日,苏云云毅然决定亲自进入隔离区查看病情。
消息很快在连队传开,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林兰香听闻后立刻寻来,忧心忡忡劝道:“这种事交给牧场专人打理便可,你何必亲自涉险?”
“牧场的人不懂药理把控,用药剂量、病情变化都需要人随时盯着调整。”苏云云语气坚定。
林兰香沉默片刻,眼底满是担忧:“你心里清楚,这事藏着不小风险。”
“我清楚。”苏云云应声,“但不亲自进去观察,没法精准判断药效,也没法及时调整方子。”
林兰香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叮嘱她备好换洗衣物,出来后务必从头到尾彻底消毒。
隔离区内的情形,比苏云云预想的还要棘手。病畜症状轻重不一,最重的两头已然瘫卧在地无法起身,其余虽能勉强挪动,却精神萎靡、气息孱弱。她依照药方逐一给病畜灌服草药,又巡查棚舍通风状况,无意间发现墙角木板腐朽破了个小洞,洞口正对着外头草料堆放处,极易滋生疫病、传递病菌。
她当即让人封堵洞口,又重新彻底清洗查验饮水槽。
正当她蹲在棚内仔细排查隐患时,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她没有立刻现身,透过木板缝隙悄悄望去,只见钱兽医正和一个陌生男子低语交谈。男子身着深色棉袄,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听清零散几句字眼:“……上面……不用管……等着就行……”
话音落罢,男子转身离去。苏云云始终没能看清对方样貌,唯独留意到他走路姿态有些怪异,右脚微微外八,辨识度极高。
她在隔离区待了近两个时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将连日观察到的病症变化、环境隐患逐一整理,写成简易记录交给赵组长。赵组长看过记录,再次询问把握几何。
苏云云回道,再观察两日,若用药后病畜症状有所缓解,便说明药方与判断全然无误。
到了第五日,此前病得最重的那头牛,竟勉强站了起来。
消息传开,牧场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钱兽医当着众人的面,虽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苏云云的方子确实有些门道。
可苏云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隐约察觉,自她进入隔离区开始,周同志那边便异常安静,既没来找过她问话,也没有继续纠缠土坡一事。这份突兀的平静,反倒让她心底愈发不安,隐隐嗅到一丝不对劲。
第六日傍晚,她从牧场返程,刚到连队门口,便迎面撞见顾长怀。顾长怀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布袋,见到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点头示意往里走去。
苏云云的目光落在那只未扎紧的布袋上,袋口露出一截泛黄纸卷,看着像是老旧档案文书。她没有上前追问,静静伫立片刻,转身迈步走回卫生所。
当夜,老张忽然深夜寻来,神色凝重告知,周同志下午来过卫生所,翻看了她这几日所有用药记录,还特意追问那几味特制炮制草药的来历。他如实推脱,只说是苏云云往后山自行采摘所得。周同志听罢没再多言,只吩咐将剩余草药全数封存,等候省里专家到场核验定论。
苏云云放在药柜上的手骤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
封存草药,坐等专家核验。周同志这一手,哪里是在核查牧场疫病,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借机揪查她药材来源、行事破绽。
她缓缓合上药柜柜门,静下心来,将连日发生的诸事逐一串联复盘:顾长怀手中的老旧档案、周同志突然封存草药、牧场那个神秘外八脚步的陌生男人,还有那句含糊的“上面”“等着就行”。
隐隐有一只幕后之手在暗中布局,所有人都在刻意等候一个结果,而那个结果,偏偏与她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她立在卫生所窗前,夜风卷着院内枯草沙沙作响,夜色沉得压抑。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奔来的脚步声,紧跟着民兵慌乱失措的声音划破夜色:“苏同志!出事了!牧场那边有人突然病倒,症状,竟和那些染病的牲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