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微收到陈继川回信的那天下午,正坐在苏家后院的石凳上剥豆子。信是托人从省城转来的,信封边角已经磨损发毛,她拆开时手指都在发抖。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潦草,内容更是寥寥数语:“近期形势复杂,诸事不便。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莫要再来信。”落款是陈继川的名字,但笔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硬。
苏微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豆荚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她猛地攥紧信纸,纸张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陈继川这是要撇清关系,把她当成弃子扔掉了。
秦世英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色发白,问了句怎么了。苏微微把信纸塞进袖子里,摇头说没事,只是有些头晕。秦世英也没多问,只催她快些把豆子剥完,晚上还要做饭。
苏微微低着头继续剥豆子,指甲抠进豆荚里,用力过猛,指尖渗出一点血丝。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陈继川那边断了线,意味着她在师部那边布下的所有暗桩都失去了后续支持。更要命的是,前几天她托人打听到的消息——苏云云和司景不仅没被整垮,反而以“技术骨干”的名义在各连队活动,甚至有社员主动为他们说好话。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疼的地方。她重生回来,改变了那么多,把苏云云十八岁就接回苏家、让她受尽冷眼、设局让她替嫁,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可到头来,苏云云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越活越好。
她想不通,也不甘心。
傍晚,苏志全回来,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脸色阴沉得吓人。秦世英端着饭菜出来,小心翼翼问了句:“怎么了?”苏志全坐下来,闷声说:“厂里今天开会,上面传达了新精神,说是要'实事求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还特别强调不能搞扩大化、不能乱扣帽子。”
秦世英愣了一下,问:“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苏志全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忘了去年咱们托陈继川那边办的事了?现在风向变了,陈继川那边自身难保,咱们要是被牵扯进去,麻烦就大了。”
苏微微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听出来了,苏志全这是在担心苏家和陈继川的关系被查出来。而她,正是那个把苏家和陈继川牵到一起的人。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志全吃了几口饭,忽然抬头看向苏微微,语气生硬地问:“你最近有没有再给陈继川那边写信?”
苏微微心里一紧,摇头说:“没有。”
苏志全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怀疑和不满,苏微微看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苏微微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陈继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会再管她的事,甚至可能为了自保,把她当成累赘甩掉。而苏家这边,苏志全和秦世英也开始对她产生戒心。
她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继川那边断了,她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师部那边的暗桩没了后续支持,迟早会被苏云云察觉;苏家这边,苏志全和秦世英对她的态度已经开始转变,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正在一点一点被削弱。
她想起前世,自己嫁进司家后,司家下放,她跟着受苦,最后落得凄惨下场。而这一世,她以为自己改变了一切,把苏云云推进了火坑,自己留在苏家享福。可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有改变什么,反而把自己逼进了另一个死胡同。
夜里,苏微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她托人打听消息时,那人顺口提了一句,说师部最近有调查员来过,专门查历史遗留问题,而且查得很细,连档案都翻了个遍。
调查员。档案。
苏微微猛地坐起来,心跳得飞快。如果调查员真的在查档案,那她当初托陈继川那边做的那些手脚,会不会被查出来?她当时为了把苏云云往死里整,让陈继川的人在师部档案里动了手脚,把一些对苏云云不利的材料塞进去。如果这些被查出来,不仅苏云云会翻身,她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她越想越慌,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苏微微借口去买东西,出门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省城那边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给陈继川手下一个办事员的,那人和她有过几次接触,算是她在省城唯一还能联系上的人。
电话接通后,对方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冷淡。她问陈继川最近的情况,对方只说了句“陈主任最近很忙,没空管闲事”,然后就挂了电话。
苏微微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靠在电话亭的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秦世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回来,随口问了句:“买的东西呢?”苏微微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时说是去买东西,可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支支吾吾说忘了带钱,秦世英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耐烦,苏微微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苏志全又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说厂里有个老同事,前几天被叫去谈话了,问的都是和陈继川那边有没有来往、有没有托关系办过事。那个老同事吓得够呛,回来后逢人就说,以后再也不敢和陈继川那边的人打交道了。
苏志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苏微微。苏微微低着头,假装在看报纸,手指却把报纸边角捏得皱巴巴的。
晚上,苏微微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陈继川断了联系,苏家对她的态度转冷,师部那边苏云云不仅没被压垮反而越来越好,而她自己,正在一步步失去所有的依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嫁进司家后,司家下放,她跟着受苦,但司家最后翻身了,靠的是司景的军功。而这一世,她把苏云云推进了司家,如果司家真的翻身,那得利的就是苏云云,而不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重生回来,以为自己掌握了先机,可到头来,她不仅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反而把最好的机会拱手让给了苏云云。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棂咯吱作响。苏微微盯着天花板,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可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