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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院子里的风停了。

宋瑶侧躺在床上,手里那半枚铜钱还没有放回布囊,硌着手心,她盯着头顶的椽子,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那个拐去城西方向的男人,陆行舟说的许州制式靴子,还有昨夜院门那里撤走的手。

她把铜钱翻了个面,“辛”字朝上,灯芯已经燃尽,屋里全黑,她看不见,但手指摸得出那道刻纹的走向。

余氏的呼吸很沉,是真睡着了。宋慕怀那边也没有动静。

宋瑶闭上眼,打算让自己也睡过去。

腹部顶了一下,她手按上去,那个动静停了,又来了一下,这次是连着的,她数了数,散开,才真正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那里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昨夜那种手搭上去又撤走的声音,是木头被整个推开的声音,沉,带着力道,门轴在泥地里转动,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余氏第一个醒。

她醒得没有声音,从床上坐起来的动作极快,手已经摸到了床头靠着的门栓,那是她昨天特意从西间搬过来的,比院门上原配的那根粗一圈。她没有点灯,黑暗里站起来,脚步落地没有声音,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上,刻意压着,但压不住全部。

余氏把门栓握紧,回头,黑暗里低声喊了宋慕怀一声,只有一个字,是他们之间的那种,不用说完整的话。

宋慕怀已经醒了,他先摸到宋瑶,把她推了推,宋瑶睁开眼,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宋瑶立刻坐起来,把铜钱攥进手心,没有出声。

正屋的门被从外面撞了一下,不是试探,是直接撞,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缝里落下来。

余氏没有等第二下,把门从里面拉开,门栓已经抡起来了,迎面就是一个黑衣人,她没有停顿,门栓横扫过去,那人来不及躲,被扫中肩膀,踉跄退了两步,撞在院墙上,没有站稳,滑下去。第二个人从侧面绕过来,余氏转身,门栓换了方向,这次是竖劈,那人侧身躲开了大半,但还是被蹭到了手臂,闷哼一声,退开。

宋慕怀已经把宋瑶扶起来,往屋后走,宋瑶一手撑着墙,一手压着腹侧,走得不快,腹部那里有一阵抽紧,不是顶动,是往里收的那种,她咬住,没有出声,继续走。

陆行舟在正屋靠东的那个角落,他已经站起来了,木棍在手里,没有动。

宋慕怀带着宋瑶从他旁边经过,宋瑶侧过脸,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木棍握得很稳,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听。

院子里,余氏已经放倒了两个,但第三个人从院墙上翻进来,落地的声音比前两个轻,这个人的身法不一样,余氏转身的时候,那人已经绕过了她的门栓,直接往正屋方向扑来。

宋慕怀听见脚步声变了,回头,那个黑衣人已经到了门口,手里有刀,刀光在黑暗里一闪。

宋瑶腹部那阵抽紧在这一刻猛地收紧,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往旁边倒,宋慕怀扶住她,但他自己站不稳,两个人一起往墙上靠。

那个黑衣人扑过来的方向,正对着宋瑶。

陆行舟动了。

他没有往旁边躲,是往前,木棍已经不在手里,他整个人侧过身,把宋瑶完全挡在身后,左臂横出去,硬生生格住了那把刀,刀锋划过去,血从袖口那里渗出来,他没有退,右腿同时扫出,那条腿是伤腿,纱布还绑着,扫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出声,但那一下力道极重,把那个黑衣人扫得侧倒,撞在门框上,刀脱了手,落在地上。

余氏从院子里冲进来,门栓落下去,那个黑衣人没有再动。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只有几个人的呼吸。

宋慕怀把宋瑶扶稳,低声问她:“怎么样?”

宋瑶手压着腹侧,那阵抽紧还没有完全散,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声音比她预料的稳。

余氏把院子里的情况扫了一遍,两个放倒的,一个在屋里,她蹲下去,把那个黑衣人翻过来,扯开他的面巾,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看,不认识,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扣,铜扣的形状不是渝州本地常见的样式,她见过这种扣子,是在很多年前,在许州。

她没有立刻说出来,把面巾重新盖上,站起来,转头去看陆行舟。

陆行舟靠在墙上,左臂那道伤还在渗血,他没有去管,木棍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宋瑶的方向,没有说话。

宋瑶看着他左臂那道伤,把手里的铜钱收进布囊,走过去,没有问他为什么能那么准,只是把他的袖子撩起来,看了看那道口子,转头让宋慕怀去找布条。

宋慕怀去了,余氏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情况处置完,把院门重新顶上,回来的时候,宋瑶已经在给陆行舟包扎,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来,转身去检查西间的门扇有没有被动过。

宋慕怀把布条递过来,顺手把地上那把刀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刀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刻印,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他认出来了,但没有立刻开口,把刀放在手边,等宋瑶包扎完,才把刀递过去,指了指那道刻印,低声说:“这个符号,是许州辛家私兵用的记号。”

宋瑶手停了一下。

她把刀接过来,对着那道刻印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放在一边,把手里的布条最后一道绕紧,打了个结。

院子里,余氏已经把那几个人拖到角落,重新进来,在门口站着,把宋慕怀说的那句话听了个尾巴,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腰带上那个铜扣的事说了,说完,看向宋瑶。

三个人都看向宋瑶。

宋瑶低头,把布囊从贴身的位置取出来,把那半枚刻着“辛”字的铜钱倒在手心,放在那把刀旁边,两件东西并排,一个是从东坝土里踢出来的,一个是今夜从黑衣人腰间取下来的。

她没有说话,把这两件东西看了很久。

腹部那阵抽紧已经完全散了,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胎动,今夜这一场,她不能再等着事情自己浮出来。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方向,有一点极淡的灰,是快到天亮前那种。

宋瑶把铜钱重新收回布囊,站起来,对余氏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要见周县令。”

余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门栓重新抵上,在门边坐下来,把那根门栓横放在膝上,一直到天亮,没有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