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风波未平,侯府内部先乱了。
消息是宴席前两个时辰传到陆行舟耳中的。暗卫来报,继夫人身边的陪房胡嬷嬷,连夜召集了府中十数名家奴,以“世子伤重、府中无主”为由,蛊惑人心,说陆行舟此番会审不过是垂死挣扎,真正掌控侯府的时日已是屈指可数。话语间,有人开始动摇,库房钥匙被悄悄誊换,账册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陆行舟坐在厢房内,手边是暗卫送来的一叠誊抄件,全是今日账册房内被人翻动过的页码记录。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让人去请京兆府。
宋瑶是在给余氏换药时听到这个消息的。余氏在地宫中刺向黑袍人,虽未致命,却被对方反手划破了小臂。她换药时神情如常,听完消息,只说了一句:“这群人胆子倒是大。”
宋瑶却在想另一件事:胡嬷嬷动的是账册,而不是人。
她让宋慕怀去查,库房最近两日的进出记录是否完整。宋慕怀回来时,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账册房今日上午曾有人取走一批旧年往来礼单,经手的是管事里一个名叫孙福的人,此人已有两年未曾露面于府中正事,却在今日突然现身。
宋瑶想起三司会审时堂外那道穿着大理寺文吏服饰的身影。她把这个细节告诉了陆行舟,陆行舟沉默半晌,才道:“孙福是继夫人胞兄旧年安插进府的人,我一直知道,只是留着看他往哪里走。如今他急着销账,说明那批礼单上有他们不敢留存的名字。”
京兆府的人午后抵达,府门一封,所有内眷、家奴不得出入。胡嬷嬷一系的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库房那边的动作更急,据暗卫所报,已有人开始焚烧文书。
就在这时,宋瑶提出设宴。
府中人心惶惶,下人们不知局势走向,聚在各处廊角窃窃私语,几个年长的嬷嬷已经开始替自家儿女盘算退路。族中几位旁支的老爷被留在府中等候京兆府问询,神情各异,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不动声色,还有一位年轻的旁支子弟,来回踱步,看向账册房方向的眼神里藏着不安。
宋瑶请示陆行舟,以“安宅”为名,在前院花厅设一席家宴,邀族中留守诸位与府中管事同席,言说此时人心浮动,宴席可稳人心,也是向京兆府表明府中秩序并无失控。
陆行舟应了。
宋瑶去了厨房。
这是她进侯府以来,第一次真正接掌这座大厨房。厨下的人起初有些迟疑,不知该听谁的吩咐,宋慕怀站在一旁,把带来的几只食盒放到案台上,里面是宋瑶从系统空间里早就备下的食材:一把晒得恰到好处的干莲子,一小罐以文火熬过三炷香的陈皮,还有几枚从药材清单里早早备下的酸枣仁。
系统提示在她脑中静静亮起:“检测到宿主启用'宁心静气'功能食材组合,可制作定神安魂类菜品,食用后情绪稳定度提升,消耗'文明愿力':320点。”
宋瑶扫了一眼当前愿力余量,点头确认。
她做了四道菜:莲子百合羹、陈皮蒸鸭、酸枣仁拌豆腐,以及一道以小米慢煨而成的参枣粥,粥面用一片薄薄的金瓜片压着,颜色温暖。没有铺张,没有奇珍,却每一道都是能让人安静下来、放慢呼吸的吃食。
菜端上花厅时,那位一直踱步的旁支子弟坐下后盛了一碗粥,还没喝,已先停住了腿。
宴席开到一半,余氏坐在宋慕怀旁边,以话家常的口吻,向席间一位旁支老爷提起,府中孙福今日取走的那批礼单,日期恰好与三年前镇北侯府送往雁门关的一批“节礼”重合,而收礼的名单里,有几个名字,是先后在北疆边境失踪的斥候。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聊陈年旧事,席间却悄然静下来。
那位旁支老爷放下了筷子。旁边另一位老爷侧过脸去喝汤,汤勺在碗边碰出一声轻响。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宋瑶没有看人的神情,只是在续粥时,不经意间让人把一只带着府中印鉴的旧礼单放在了公案旁的小几上,那是宋慕怀从账册房被翻动过的书堆残余中捡出来的,孙福走得急,没带走这一张。
礼单就那么搁在那里,没有人指出,没有人多提。
但那之后,席间几位旁支族人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发生了改变。此前面色凝重、言辞含糊的一位老爷,主动开口说起侯府当年旧制,话里话外都是对陆行舟掌府的支持之意。
胡嬷嬷被京兆府的人带走问询时,孙福已经不见了踪影。暗卫在府外一处旧仓的地窖里找到他,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未及烧尽的账册,角落里是半截化掉的蜡烛和一堆灰烬。
京兆府的捕快封存了地窖,将孙福押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方向,神情不是落败,而是某种像在等待的东西。
宋瑶在花厅外的回廊上看见了这一幕。
她本想进去继续陪席,脚步却停了下来。孙福被带走时的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一件事:三司会审后,那名装疯卖傻、持刀行凶的仆役在被押入死牢前,也曾回头看了一眼公堂,神情如出一辙。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在等某个人给他们收尾。
宋瑶回到席间时,宴已近尾声,陈皮蒸鸭只剩了半只,参枣粥的大锅见了底。几位族老起身告辞时,神情比来时平稳了许多,其中一位甚至向宋瑶点了点头,说了句“世子夫人有心了”。
她道了谢,等人散尽,才去找陆行舟。
陆行舟正与京兆府的官员交接文书,听她说起孙福的眼神,沉默了片刻,道:“账册烧掉了多少?”
“大部分。”宋瑶说,“但有一张没烧掉的,我留着了。”
陆行舟接过那张礼单,指腹摩挲过边缘,没说话。
宋瑶却注意到,他拿礼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当晚,府中恢复平静,库房重新落锁,账册房由陆行舟的心腹接管。余氏哄着宋慕怀早早歇下,宋瑶在厢房里清点今日消耗的系统愿力,发现余额已不多,正要收回意识,系统却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提示的内容只有一行,来源标注是“外部信息触发”:“检测到'礼单'关键物品关联人物,身份预警:礼单收信方之一,当前仍在京城,职位:宫内某司掌印。”
宋瑶盯着这行字,脑中迅速闪过太妃那句未说完的话,“宫里某位”。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地宫里那个黑袍人,手里握着的是半块璇玑令。孙福被带走时等待的那个眼神。账册上烧不尽的名字。
还有那位宫内掌印。
这些人,不是一条线上的棋子,而是网。
而她手里,只有一张没烧掉的礼单,和一个余额告急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