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剪辑室的新邮件弹出来时，外景街口的灯又亮了两盏。
许苗刚被换下的斗篷还搭在臂弯，手机屏幕亮着，经纪两个字一遍遍跳。
楚狂歌伸手按住她的腕子，许苗膝盖却先软了半寸。
那一下很小。
斗篷下摆挡着，旁边平台负责人没看见，蒋维也没看见。楚狂歌离得近，看见许苗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左腿往里扣，膝窝绷着，脚腕旁边的皮肉抽了两下。
这不是怕镜头。
这是人已经站不住了。
楚狂歌把那份临时劳务确认往器材箱上一拍，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被她一巴掌按回去。
“许苗。”
许苗抬头，嗓子发干。
“楚老师，我能拍。”
她这句说得太快，尾音断在喉咙里。
“我以前摔过这种，没事的。平地摔，不用威亚，不用高空......”
楚狂歌看着她的鞋。
“左腿怎么回事？”
许苗把脚往后收。
“没事。”
“刚才腿抖成打蛋器，内娱已经发展到替身自带厨房电器了？”
许苗脸上那点强撑被戳穿，手指抠住斗篷扣子。扣子是金属的，边缘硌进指腹，她松开，又抓回去。
经纪电话还在响。
平台负责人看了眼许苗，又看楚狂歌，语速压得很稳。
“楚老师，许苗本人说能拍。我们尊重她的选择，你不要替她做决定。”
蒋维接话更快。
“对。楚老师，你替自己争安全，剧组配合。现在地面戏也不让拍，外面会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楚狂歌把许苗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
“我心里有数，外面会写我耍大牌，写我破坏平台合作，写我同情心营销。没关系，水军文案我都快背下来了，押韵还差点。”
梁怀山站在监视器前，手里的沉香珠停住。
“楚狂歌，别扩大事态。”
“梁导，我没扩大。”
楚狂歌低头，抓住许苗的左脚踝，直接把她裤脚往上提了一截。
许苗慌了，伸手想挡。
“楚老师......”
裤脚卷上去，脚踝内侧贴着一块旧膏药，边缘被汗泡得起皮。膏药下面鼓着一圈肿，灯光一照，紫青色压在皮肤里。
周围几个人的呼吸乱了。
服装助理手里的头套掉到地上，发网滚了半圈，沾上灰。
何勇蹲下来，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下去。
“这是旧伤？”
许苗把裤脚往下扯，手背挡着脚踝。
“前天摔的，小问题。”
何勇盯着她。
“谁让你接今天这个活？”
许苗没吭声。
手机又响。
楚狂歌拿过她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把屏幕按灭，塞回她手里。
“别接。再接你就从替身变成替罪身。”
平台负责人的脸沉下来。
“楚老师，话别说得太难听。我们给的是正常劳务，不存在强迫。”
楚狂歌指着许苗的脚踝。
“正常劳务要她带伤摔？”
蒋维把通告卷在掌心敲了一下。
“没人要求她带伤。她进场前没有报备，剧组不可能逐个体检。”
“好，第一口锅，许苗没报备。”
楚狂歌把手指竖起来。
“继续。”
蒋维停住。
楚狂歌又指向临时劳务确认。
“合同现场补，责任自行承担。第二口锅，许苗自己签。”
她转向平台负责人。
“平地摔是你们临时改的，第三口锅，动作太简单，不算风险。”
平台负责人把手卡扣进包里。
“你在曲解我们的意思。”
“那您说正版。”
楚狂歌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谁要求今晚必须留敬业素材？谁同意把高空改平地？谁让一个脚踝带伤的人上去摔？三句话，您挑能播的说。”
平台负责人没接纸。
蒋维抢先开口。
“平台提出素材需求，导演组负责调度，执行层安排人员。流程就是这样。”
楚狂歌点头。
“好一个流程。”
她抓起器材箱上的红笔，在临时劳务确认背面写下三行字。
平台提出，导演组调度，执行层安排。
她把纸翻过来，笔尖点在签字栏。
“来，蒋导，签。”
蒋维的眉骨压下来。
“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流程，签个名，留档。许苗摔坏了，外面问起来，大家有纸为证。”
蒋维没动。
梁怀山的目光扫过那张纸，落到蒋维身上。
“蒋维，别跟她耗。”
楚狂歌转头。
“梁导也能签。您是总导演，项目主创，敬业花絮挂您名头更好看。签完我亲自给您裱起来，挂七号棚门口，题字就写：敬业，从别人摔起。”
旁边有人没憋住，喉咙里漏出一声短笑，又赶紧低头整理线缆。
罗安全员抱着夹板站在后面，手指在纸板边缘来回抠，抠出一小撮纸屑。他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平台负责人捏着手机，声音硬了些。
“楚老师，我们只是在完成合作内容。商务、平台、剧组都有成本，不可能因为替身一点旧伤全部停摆。”
许苗听到“一点旧伤”四个字，肩膀缩了缩。
楚狂歌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往小圆那边推。
“站小圆后面去。”
许苗没动。
“我不拍，会被拉黑。”
楚狂歌低头看她。
“谁拉？”
许苗嘴唇动了动。
“群里。”
“哪个群？”
许苗看了眼平台车那边，又看蒋维，手指把手机壳边缘抠得翘起。
“临演替身对接群。群主说这次不拍，以后项目单别接了。”
小圆立刻伸手。
“手机给我。”
许苗犹豫。
楚狂歌直接把自己的包塞她怀里。
“押我包。里面一堆破烂，还有半包饼干，抵押价值三块五。手机给小圆截图，出事我负责。”
许苗被她这个三块五砸得没绷住，眼眶里憋着的东西往下压，手却把手机递了出去。
小圆接过手机，动作很快，先开飞行，再截群公告，再截私聊。屏幕上几行字跳出来。
今晚平台探班必须配合。
不拍以后别进组。
现场责任自己担，别给大家找麻烦。
群主头像是一个空白灰底，昵称叫“动作统筹-临”。
何勇凑过去看，脖子上的旧痕绷出红线。
“这不是我组里的人。”
蒋维立刻说。
“临时群很多，真假难辨。谁都能改昵称。”
楚狂歌等的就是这句。
她抬起头，冲蒋维晃了晃手机。
“蒋导，您这话救了许苗，也坑了您自己。”
蒋维看她。
楚狂歌把群公告放大。
“群公告写着，十九点三十外景街口集合，找蒋导助理拿临时通行证。您助理现在关机，人不在，工牌在化妆间。这个群真假难辨，那通行证谁给的？”
蒋维的通告纸在掌心里折出一道白痕。
“助理离岗，我会追责。”
“追谁？”
楚狂歌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关机助理？一个灰头像群主？一个脚踝肿成这样还要签自行承担的替身？”
她伸手把那张劳务确认抽起来，纸页在风里响。
“你们这锅一层套一层，套到最后全扣基层头上。锅盖都快成俄罗斯套娃了，还在这儿讲敬业。”
梁怀山开口，声音压着火。
“够了。”
楚狂歌转向他。
“够不了。今天许苗摔下去，明天通稿怎么写？‘替身个人失误’。平台怎么说？‘剧组执行问题’。剧组怎么说？‘临时人员隐瞒伤情’。导演组怎么说？‘助理私下沟通’。您看，多顺，顺得跟下水道排污一样。”
平台负责人往前半步。
“楚老师，你再这样，我们会按合同追究你影响合作的责任。”
楚狂歌把许苗手里的斗篷拿过来，往自己肩上一披。
斗篷里还残留着铅片留下的压痕，布料沉沉坠在肩上。她拖着斗篷走到巷口标记点，弯腰捡起地上的粉笔，在自己脚边画了个圈。
“行，追究我。”
小圆急了。
“狂歌，别上。”
楚狂歌没回头。
她脚踝也疼，鞋帮磨着破皮处，走一步刺一下。系统屏幕在信号袋里震，隔着包都能感觉到细小的动静。她没掏。
这局不能靠骂赢。
骂赢了，许苗以后照样被群里拉黑。要让现场的人开口，让“流程”从纸上掉下来，砸到该砸的人脚背上。
楚狂歌站在粉笔圈里，抬手指向监视器。
“机位开。”
蒋维愣了半秒。
“你要干什么？”
“拍敬业素材啊。”
楚狂歌把斗篷扣上，扣子卡住头发，她扯了一下，疼得眉心皱起。
“我本人来。脚踝有伤，通告没有，安全方案没签，合同也没这项。条件齐全，堪称内娱敬业样板间。”
梁怀山的脸沉下去。
“楚狂歌，别拿自己胡闹。”
“我胡闹您就怕了？许苗上，您怎么不怕？”
这句砸得太直。
梁怀山的沉香珠磕在手腕上，发出一串细响。
平台摄像师把机器往下压，不敢开。宣传新助理站在后面，手卡被她折成了两半。场务小刘看着许苗的脚踝，又看自己兜里的签字笔，喉咙滚了几次。
楚狂歌转身面对平台负责人。
“您要素材，我给您本人素材。来，拍我从这儿跑到拐角，摔一下。摔完发通稿，标题我写：演员亲身示范，敬业到保险公司连夜改条款。”
平台负责人脸色难看。
“你这是故意让我们难堪。”
“您误会了。”
楚狂歌把斗篷下摆往旁边一甩。
“我是在帮你们统一标准。能让带伤替身摔，就能让我摔。不能让我摔，就别让她摔。”
小圆举起手机。
“我已经录着了。”
蒋维抬手指她。
“关掉!”
场务小刘忽然开口。
“别关。”
蒋维转头。
“小刘，你说什么？”
小刘把兜里的签字笔掏出来，手上全是汗，笔帽拔了两次没拔开。
“我说别关。上午旧线那事，谁签谁背。晚上这个，再不留，明天又没人认。”
道具助理小张也从人堆里挤出来。
“马鞍报修单我也发岑制了。我不想再签胶布能用。”
灯光组那人扛着线槽，嗓门粗。
“外景二楼的临时电，我也没签。谁让提前亮灯的，单子还在我手机里。”
一个服装助理把头套捡起来，拍掉灰，声音很低。
“斗篷配重是外宣说要垂感，我手机有语音。”
人群一层一层松开。
刚才缩在后面的手，都开始摸手机，翻单据，找聊天记录。纸张翻动声，手机解锁声，线缆拖过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外景街口那股压了半晚上的气终于漏出缝。
蒋维的脸色从难看变成发僵。
“你们想干什么？现场问题内部处理，谁往外发谁担责。”
何勇把复核表拿出来，拍在器材箱上。
“我签一份，禁止上人。”
罗安全员看着那四个字，额头汗顺着下巴滴到荧光背心上。他把自己的夹板翻开，在外景威亚复核栏下面补了一行。
“地面动作，替身带伤，不建议拍。”
笔尖划过纸面，抖得字歪，但落下去了。
梁怀山看着那一排手机和纸，半晌没说话。
岑曼从平台负责人身侧走过来，伸手拿走楚狂歌肩上的斗篷。
“够了。”
她把斗篷递给服装助理。
“今晚探班取消。许苗留在制片组做安全记录，费用按半天结。外景所有临时动作，重排。”
平台负责人压着火。
“岑制，你要给平台一个说法。”
岑曼看她。
“说法我给。素材没有，人还在。”
楚狂歌把粉笔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敬业两个字挺烫嘴的。别老让没伞的人举着，举久了，会把手烫烂。”
这句话落下，许苗把脸别过去，抬手抹了下眼角。
小圆的手机还开着录制，屏幕上时间一秒秒跳。弹幕区此刻还没看见现场，可备用机里系统已经开始乱跳。
【黑粉值 】
【负面链路扩散】
【正向声誉干扰上升】
【惩罚判定延迟】
楚狂歌隔着包按住信号袋，牙都酸了。
延迟两个字，比扣钱还缺德。
蒋维走到梁怀山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梁导，这样下去，明天平台评估会炸。她今天把整个现场都带起来了。”
梁怀山没看他，只盯着监视器黑下去的屏。
“你助理呢？”
蒋维喉咙动了动。
“我让人找。”
“找到前，你别离场。”
这句话让蒋维的肩线往下一沉。
楚狂歌把这反应收进眼底，没追。她不清楚助理背后是谁，也不清楚q编号到底从哪张桌子发出来。现在逼得太深，对方会断尾。她要先把许苗从这张网里拽出去，再顺着删改页、通行证、群公告慢慢抠。
许苗被小圆扶到休息椅上。小圆从包里翻出冰袋，没有，就拿两瓶没开的矿泉水压在她脚踝旁边。
“别直接贴，隔层纸。”
许苗点头，手还抓着楚狂歌的包。
楚狂歌走过去。
“包还我，三块五巨款别吞。”
许苗把包递过来，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楚老师。”
“嗯？”
许苗从自己背包夹层里摸出几张折过的纸。纸被压得皱巴巴，边缘有汗印，还夹着一小截青柠贴纸的胶边。
“这个......我本来不该拿。”
楚狂歌接过来。
纸是删改页，页眉写着《云上旧城》第十三集，场次：巷口追逐。动作段落被红笔划掉一半，旁边手写补了几行。
齐明珠二楼翻落，背影近景，突出孤勇与敬业。
下一行还有一处署名栏。
原编剧：岑曼工作室联合编剧组。
修订人：林婉婉。
楚狂歌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远处，林婉婉的保温杯盖轻轻磕了一下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