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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岸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

主街上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侧身避过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屠户,又绕开两个蹲在路边挑鸡蛋的嫂子,嘴里说着“借过”,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那辆拖拉机消失的方向。

走到街口拐角时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把炒锅从炉子上端下来,他差点撞上去,紧急侧身让开,肩膀擦过旁边的砖墙,军装上蹭了一道白灰。

他没顾上拍,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挤出主街,那辆拖拉机正停在路边,车斗里已经空了。

秦岸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车斗边沿。

开车的大爷正蹲在车轮旁边抽烟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杵在面前,脸色比锅底还沉,吓得烟袋差点掉地上。

秦岸压着急促的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大爷,刚才坐你车的那位女同志,往哪边走了?”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这副模样唬住了,迟疑了一下才往街对面指了指:“那位小同志说要去坐公交车,就在那个站牌底下。她刚走没一会儿,你要是跑快点应该还能追上。”

秦岸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几十米外有一个公交站牌,旁边排着几个人,其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队伍末尾,挎着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是她。

就在这时,小张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汗:“团长,车停好了……你找到嫂子没有?”

秦岸的目光还落在公交站牌那边,程曦已经上车了。

秦岸神色一紧,拔腿就朝公交车追了上去。

他越跑越快,肩后的旧伤被扯得隐隐发疼,但他顾不上了。

眼看着离车尾只差几步,车门却在他眼前“嗤”地一声关上了。

公交车尾灯闪了两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晃晃悠悠地驶离了站台。

秦岸没有停,跟着车尾又跑了一段,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轮子,公交车越驶越远,拐过一个弯道便消失在街角。

小张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秦岸跟前时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直喘:“团长,我看是追不上了……要不咱们先回车里,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抬起头,却被秦岸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是一种他从未在团长脸上见过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道该往哪找的茫然。

秦岸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目光还追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路边一个等车的中年男人:“请问同志,刚才那路车是往哪个方向开的?”

那人被他急促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这路车经过纺织厂,终点站是卫生局。”

卫生局。

秦岸眉头微拧了一下。

沈知行约她见面,地点怎么会定在卫生局?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朝小张偏了一下头:“走,开车,去卫生局。”

与此同时,公交车的车厢里闹哄哄的,挤满了人。

忽然,后排有人拍了拍车窗,大嗓门压过了车厢里的嘈杂声:“诶,你们快看!后面怎么有两个当兵的在追咱们的车?”

周围几个乘客立刻凑到后窗去张望,几个脑袋挤在一起,遮住了大半扇玻璃。

有人啧啧称奇地说这年头当兵的真能跑,还有人嗑着瓜子往下看,说那个子高的那个跑得最快,表情也挺吓人的。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扭过头去看,笑着接话怕不是抓逃兵吧。

程曦也转过头去,但车厢里挤满了人,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好收回目光,把挎包往上提了提。

大概是哪个当兵的赶任务没赶上吧,这县城驻扎的部队不止秦岸他们一支,常有其他连队的兵来镇上办事。

她靠在座椅上,继续在脑子里盘算翻译稿的事。

不一会儿,公交车到站了。

程曦下了车,径直往卫生局后面那条巷子走。

卢局长家她上次来过,那栋灰砖小楼很好认。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何丽华一开门就笑着把她拉进去:“小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曦跟着何丽华进了堂屋,把帆布包搁在桌边,笑着说:“何姨,我来找绍元同志,上次他信里说有几份翻译稿要谈。”

何丽华朝楼上喊了一声“绍元,小程来了”,话音刚落,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绍元从楼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支钢笔,看见程曦时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绽开惯常那副散漫的笑意:“程曦同志,可算见到你了!我还担心这翻译的事要黄了。”

程曦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从灾区回来,让你久等了。周沐那批资料还在吗?”

“在在在。”卢绍元转身上楼去打电话,边走边回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妈,程曦同志来了,中午多炒两个菜!”

何丽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说知道了,又朝程曦招了招手:“小程你先坐,灶上炖着排骨呢,今天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程曦推辞了两句,何丽华已经转身回了厨房。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沐推门进来。

周沐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一进门就大步走到程曦面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满脸都是久等了的表情:“程曦同志,可算见着你了!上次你翻译得太漂亮了,连外贸公司的人都问我是不是换了新翻译。这回又来了一批进口医疗设备的资料,量比上次大,报酬也比上次高,你看看。”

程曦在方桌旁坐下,把资料摊开,从挎包里掏出钢笔。

周沐那批进口医疗设备的说明书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一行行工整的译文从她笔下淌出来,几乎没有停顿。

与此同时,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在卫生局门口刹停。

秦岸推开车门跳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卫生局大门前。

没有程曦。

他几步走到门卫室窗口,抬手敲了敲玻璃。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正端着搪瓷缸喝茶,听见敲窗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站在外面,脸色沉得吓人,赶紧放下缸子推开窗。

“同志,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同志进去?大概这么高,穿月白色衬衫,挎着个帆布包。”秦岸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保安想了一下,那个女同志他有印象,长得特别好看。

他往巷口那边指了指:“有有有,刚才是有这么个女同志,往那边巷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