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那个曾经生机勃勃的世界已经彻底被抹除。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树木,只有起伏不定的、呈现出灰蓝色的厚重冰盖。
车厢内部的温度,在经过苏湄的极致改装和发动机防冻液的循环供暖下,勉强维持在八摄氏度左右。
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温度。它不足以让人感到温暖,苏湄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在空气中凝结成极其微小的白霜颗粒,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胸前那层厚厚的防寒服上。但它又足够保命,确保了魏诚不需要时刻戴着沉重的防毒面罩来加热呼吸。
“咔哒、咔哒……”
苏湄双手死死地握着两根操纵杆。在零下七十五度的绝对极寒中,哪怕是军工级别的液压油也变得极其粘稠,每一次拉动操纵杆,都像是要把双手插进半干的水泥里一样费力。
“妈妈,我们开了多远了?”
魏诚蜷缩在副驾驶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身上裹着两层抽真空的极地白鹅绒冬被,只露出一张小脸。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车厢里的禽类生存舱,那四只变异雪雁此刻极其安静,正把头深深地埋在翅膀下的冰蓝色硬羽里抵御颠簸。
“四十五公里。”
苏湄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机械里程表。在过去三个小时里,这辆拥有上千匹马力的钢铁巨兽,只能以时速十五公里的龟速在冰面上蠕动。
“太慢了。”苏湄咬着干裂的嘴唇。
但在废土冰原上,速度就等于死亡。这层看似平整的冰盖下方,可能隐藏着被大雪填平的旧世界高速公路裂缝,也可能覆盖着深不见底的百米天坑。一旦车速过快履带打滑,三吨重的车身就会瞬间失控翻滚。
突然,一阵极其诡异的静谧降临了。
原本像砂纸一样疯狂刮擦着防弹玻璃的十级狂风,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苏湄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立刻踩下刹车,将履带车稳稳地停在原地。
“怎么了妈妈?车坏了吗?”魏诚紧张地从被窝里伸出脑袋。
“不是车坏了,是天坏了。”
苏湄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前方原本还能勉强看出地平线轮廓的暗紫色天空,此刻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物理学异变。
空气中那些细密的钻石冰晶,在失去了狂风的吹拂后,并没有降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被上方的极寒冷核疯狂折射。
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
车窗外的一切——天空、大地、冰丘、甚至是车前盖的轮廓,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纯白色。
这种白,不是下雪时的那种白,而是一碗浓稠的牛奶直接泼在了你的视网膜上。所有的光线在这里发生了极其完美的漫反射,没有任何阴影,没有任何对比度。
“乳白天空(whiteout)。”
苏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在极地科考界令人闻风丧胆的专业名词。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极地光学现象。当太阳光穿过悬浮的冰晶云层,光线被无数次折射和散射。天地之间的界限会被彻底抹除。”
魏诚瞪大了眼睛,他努力把脸贴在玻璃上,但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他甚至连车灯的光束都看不见,仿佛这辆车正漂浮在毫无重力的虚无宇宙里。
“妈妈,我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了。我感觉我们在往下掉……”魏诚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种强烈的空间幽闭恐惧症和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
“闭上眼睛!不要看窗外!”
苏湄厉声喝止。在乳白天空里,人类引以为傲的视觉会变成最致命的毒药。飞行员在这种天气里会因为失去地平线参照,直接把飞机开进冰川;而雪地车驾驶员,则会因为无法判断坡度,毫不犹豫地将车开下悬崖。
“我们不能停下吗?等天变回来再走?”魏诚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
“绝对不能停。”
苏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仪表盘上那个正在极其缓慢下降的发动机水温表。
“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七十五度。只要我们的发动机怠速超过二十分钟,冷却液循环系统里的防冻液就会因为流速变慢而彻底冻结。一旦发动机熄火,这辆车就会变成我们的铁皮棺材。”
必须走。闭着眼睛也得走。
苏湄伸手去摸中控台上的机械指南针,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金属圆盘时,心底瞬间沉入谷底。
指南针玻璃罩里的阻尼液,在这等极寒下已经变成了一坨浑浊的胶状物,那根红色的磁针被死死地冻在里面,纹丝不动。
至于GpS导航,早在两年前卫星失去维护坠落时,就变成了一堆电子垃圾。
瞎子开车,没有方向,没有倾角感知。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幸存者,此刻除了在车里等死,别无他法。
但苏湄没有崩溃。她极其冷静地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下方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根极度坚韧的凯夫拉防弹纤维线,以及一颗旧世界重卡轮胎上的巨大六角精钢螺母。
她将线穿过螺母,然后把线的另一头,死死地绑在了驾驶室正中央的后视镜支架上。
一个极其简陋,但绝对符合牛顿第一定律的物理装置诞生了——单摆测斜仪。
“诚诚,睁开眼睛,但只准盯着这个螺母看。”
苏湄重新系好安全带,双手重新握住操纵杆。
“在这个没有地平线的白色地狱里,只有地心引力不会骗人。”
“如果螺母向你那边晃,说明车头在下坡;如果向我这边晃,说明在爬坡;如果它偏向了左边或者右边,说明我们的履带压到了侧斜坡,随时会翻车!”
魏诚立刻领悟了这个极其硬核的物理常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精钢螺母,大声喊道:“螺母现在是笔直向下的!车是平的!”
“很好,你的任务就是做我的‘地平线’。”
倾角问题解决了,但致命的方向问题依然存在。在这个苍茫的白色空间里,只要方向盘稍微偏离一度,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在冰原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永远也走不出去。
苏湄没有去开窗感受风向,那是在找死。
她极其果断地关闭了车头那些刺眼且毫无用处的远光灯,然后按下了中控屏幕上的一个隐蔽开关。
“系统,启动底盘履带检修摄像头!”
中控屏幕闪烁了一下,由于摄像头紧贴着发热的发动机底壳,镜头并没有结冰。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了雪地车正下方半米处的冰面微距画面。
那不是平整的冰,而是一道道如同波浪般起伏、坚硬如铁的冰脊。
“风成雪脊(Sastrugi)。”
苏湄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的冷笑。
“大自然再残酷,也会留下物理的痕迹。在内陆腹地,这里的狂风常年从西伯利亚高压区吹来,也就是西北风。风像刻刀一样,把地面的冰雪雕刻成了这些永远指向东南方向的平行脊线。”
“我们的目标是西南方的中央盆地。只要我们让履带,永远与这些地上的冰脊保持四十五度的切角夹角,我们走出的,就是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
这就是常识的力量。
它能让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特种训练的妇女,在人类科技全部失效的极端死局里,硬生生地拼凑出一套极地惯性导航系统。
“轰——”
苏湄猛地踩下油门。履带重新卷起冰屑,战车一头扎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浓稠乳白之中。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这场驾驶堪称一场对神经和体力的极致压榨。
苏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中控屏幕上的冰脊走向,双手如同精密的机械臂,不断地微调着两根操纵杆的液压阀门。
“妈妈!螺母向右边偏了!角度很大!”魏诚突然大喊。
“右侧履带制动!左侧全功率输出!”
苏湄瞬间反应,右臂猛地将拉杆拉到底。雪地车在看不见的斜坡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钢铁摩擦声,整个车身剧烈地向左倾斜,右侧履带悬空了将近半米,硬生生地从一条看不见的冰沟边缘擦了过去。
“拉平了!螺母直了!”魏诚吓得浑身大汗,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母子俩配合着,如同走钢丝般在乳白天空下盲开时。
“滴——滴——滴——”
仪表盘上,一个极其致命的红色警示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燃油管路压力异常下降!】
苏湄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立刻看了一眼转速表,原本平稳在两千转的发动机,此刻正在发出一种类似于哮喘发作般的“突突”声,转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
“柴油析蜡了!”
苏湄咬紧了牙关。在-75°c的极端环境里,即使她添加了最高浓度的抗凝剂,但雪地车背部那个暴露在外的巨型副油箱,其温度依然跌破了柴油的倾点。
那些液态的柴油正在变成极其粘稠的蜡状固体,逐渐堵死滤清器和供油管路。
“妈妈,车在抖!发动机声音不对了!”魏诚惊恐地看着开始剧烈震颤的车厢。
一旦发动机彻底熄火,他们就再也别想打着火。这辆车会在二十分钟内变成一个大冰坨。
“大自然,你想冻死我?没那么容易!”
苏湄没有任何减速,反而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直接将变速箱强行推入低速四驱的最高扭矩挡位。
发动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狂吼,转速瞬间飙升到红线边缘。
她这是在极其危险地“压榨”发动机,用高转速强行逼迫气缸产生过量的废气高温。
紧接着,苏湄极其果断地拉开了驾驶座下方一个原本用铁丝焊死的粗大红色机械闸门。
“嗤啦——”
那是她在改装雪地车时,私自焊接的一条“废气旁通管”。
在旧世界的汽车工业里,这绝对是极其危险的违规操作。这条管道直接将发动机排气歧管里高达五六百度的滚烫废气,强行拦截,并且不经过消音器,直接导入了盘绕在尾部副油箱外侧的紫铜加热圈里!
滚烫的废气在铜管里疯狂穿梭,最终从车尾排向冰原。
仅仅过了不到三十秒。
副油箱里那些即将变成固体的柴油蜡块,在五百多度的高温烘烤下,迅速融化、沸腾。
“突突……轰隆隆——”
供油管路再次畅通无阻,那种哮喘般的抖动瞬间消失,发动机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犹如远古巨兽般的心跳节律。
危机,被主妇用极其狂暴的物理改装强行镇压。
战车继续在那片乳白色的地狱中狂奔。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苏湄的双臂已经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魏诚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六角螺母甚至出现了重影时。
车窗外那浓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突然像是一块被撕裂的幕布,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裂隙。
黯淡的紫色天光重新洒在了冰面上。
“妈妈……我看清了!前面有东西!”
魏诚指着挡风玻璃的前方,激动得大叫起来。
苏湄立刻踩下刹车。
雪地车稳稳地停住。乳白天空的现象终于散去,视野极其开阔地在他们面前展开。
母子俩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在他们正前方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变异生物,也没有幸存者的据点。
那是一排宛如史前巨石阵般、高耸入云的巨大混凝土钢筋柱子。每一根柱子都有十几米粗,它们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间距,向着远方的地平线无限延伸。在这些柱子的最上方,横亘着一条被厚厚冰雪覆盖的庞大桥面。
那不是自然奇观。
那是旧世界人类基建狂魔的巅峰之作——跨越了无数山川河流、全长上千公里的“国家级高速铁路高架特大桥”。
它就像是一条死去的钢铁巨龙的骨架,静静地趴在零下七十五度的废土冰原上,诉说着往昔文明的辉煌与落寞。
“我们找对路了。”
苏湄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欣慰的笑容。
在她的废土记忆里,这条高铁线路,正是直通那座内陆盆地故乡的最精准路标。
“诚诚,拿笔,在导航地图上把这个坐标画下来。”
苏湄重新挂上挡位。
“沿着这座桥的骨架走,我们绝对不会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