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石头人小,捧着碗只顾埋头吃,脸上都沾了点饭粒。
郑美玉边吃边夸。
“还是丹青姐姐好。”
“我娘都不舍得这么买肉。”
严琥珀一筷子敲过来。
“我怎么不舍得了?”
郑美玉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笑。
严承文和严承聪吃得比弟弟妹妹稳,可夹菜的速度也一点不慢。
严承虎更夸张,吃得额头都冒了汗,还舍不得放筷子。
牛大花看着几个孩子这样,嘴上骂“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眼里却全是笑。
一顿饭吃了好半天,饭添了两回,菜盘子也见了底。
到最后,桌上就连乌塌菜炖豆腐的汤都被拿来拌了饭,半点没剩。
吃饱之后,孩子们一个个捂着肚子直哼哼。
严承豹靠在板凳上,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过节真好。”
严银丫却立刻接话。
“不是过节好,是挣钱好。”
这话把满桌人又逗得笑出了声。
饭后收拾停当,堂屋里重新点了灯。
外头风有些凉,屋里却暖烘烘的。
严老头把先前那二千八百文重新摆到了桌上,咳了一声。
“吃也吃了,乐也乐了。”
“现在说正事。”
孩子们一听,顿时全凑了过来。
他们虽不知道二千八百文到底有多大分量,可知道这是自家靠手挣来的钱,眼睛都亮得很。
严二江先开口。
“七巧板这活,不是谁都干得一样多。”
“承文、承聪、承武几个大些的,锯木、打磨、上色,都出力最多。”
“虎子、豹子他们也帮着磨边角、递东西、捡木片,虽小,也不是白吃的。”
“金丫、慧子、银丫也帮着擦灰、晒板、收绳,手上都沾过活。”
“这钱,不能一锅烩。”
严老头点头。
“对。”
“按干活多少分。”
于是,屋里一群大人便开始细细商量。
谁做得多,谁做得少。
谁在上色这一块出了主意,谁在打磨那边最细致。
郑家那边自有郑家的分法,这二千八百文,是严家这边单算。
陆丹青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
她没插手。
这是严家自己的规矩,自己只需看着就好。
最后定下来,大头还是分给几个真正做主力的孩子和大人手里。
承文、承聪、承武、承虎几个,按份拿得多些。
金丫、承慧、承豹、银丫也各有一些,只是多少有别。
真正分到孩子手里时,铜钱串子一放下去,小的几个眼都直了。
严承豹盯着自己那一小串钱,声音都发飘。
“这是……我的?”
牛大花一把接过来,利索塞进怀里。
“先给你娘收着。”
严承豹急了。
“怎么又给你了!”
牛大花瞪他。
“不给我给谁?给你拿去丢河里?”
满堂人又笑。
严银丫倒是机灵,一看梅氏和柳春桃她们都替孩子收着,也老老实实把自己那点钱交了上去,只嘴上还不忘说一句。
“给我记着,回头我要买头花。”
梅氏一边笑一边答应。
“记着呢。”
严承慧最会来事,把钱往苏婉娘手里一塞。
“娘收着。”
“以后我读书用。”
这话说得苏婉娘心里都热了,摸着他的脑袋好半天没吭声。
严承文和严承聪大些,虽也叫大人收着,却明显懂这钱有多难得,神色都比平日郑重许多。
严承虎看见自己那份时,咧嘴乐得不行。
“我也挣着钱了。”
严三湖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好小子。”
“以后再多出点力。”
分完钱后,屋里气氛比先前吃饭时还热。
孩子们第一次真真切切摸到“自己挣的铜钱”,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梅氏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照这样下去,下个月是不是还能挣十两银子?”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双眼睛都亮了。
十两银子。
在他们心里,那简直是想都不敢多想的大数。
严三湖也跟着起劲。
“是啊,若下个月还有十两,那咱家日子可真翻过来了。”
牛大花一边收钱一边点头。
“别说十两,五两我都知足了。”
陆丹青却摇了摇头。
“够呛。”
一屋子人顿时都看向她。
严承聪先皱了皱眉,像是也想到什么。
“为什么?”
陆丹青把话说得很慢。
“因为兴安县就这么大。”
“这回卖得好,是因为头一遭,新鲜,大家没见过。”
“可买回去之后,一个孩子未必非得有一副,家里其实两副七巧板,便够几个孩子轮着玩了。”
她停了一下,见大家都在听,便继续往下说。
“就像书院里头,许多人买完之后,旁人还能借着玩、看着玩。”
“新鲜劲过去了,县里再想卖这么多,就难了。”
梅氏一听,脸上的喜气顿时收了些。
“那……岂不是挣不了大钱了?”
“也不是。”陆丹青道,“只是不会像这个月这样猛。”
“下个月若还只在兴安县卖,能有二三两银子,便差不多了。”
二三两银子,其实也不少。
可和刚刚一口气挣的这些比起来,确实落差大。
严三湖先急了。
“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少了。”
陆丹青抬起头,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亮。
“那就去别的地方卖。”
严老头手一顿。
“别的地方?”
“嗯。”陆丹青点头,“广信府又不止兴安县一个地方。”
她声音不高,可一说起这个,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上饶是府治,水陆通达,文教商贸都盛。”
“玉山接壤浙地,文风也好。”
“弋阳地方富庶,人也不少。”
“贵溪、铅山、永丰,各有各的买卖,各有各的杂货铺。”
“这些地方,总有能卖七巧板的铺子。”
一屋子人都听住了。
他们平日里种田下地,很少出远门。
兴安县之外,听是听过,可真要说去哪个县卖东西,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远了些。
严二江倒是最先反应过来。
“丹青说得对。”
“兴安县小,买完一轮就差不多了。”
“可别的县还没见过。”
严承聪眼睛也亮了。
“若一县卖不动了,就换一县。”
严三湖一拍腿。
“对啊!”
“怎么我就没想到!”
牛大花白他一眼。
“你能想到个屁。”
严三湖也不恼,反倒更兴奋了。
“那咱明天就去?”
严老头沉吟了一下,刚要说话,严琥珀却先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折腾。”
众人都看向她。
严琥珀把碗一放,擦了擦手。
“你们真以为去一趟别的县,是抬脚就到的?”
“兴安小,可出了县再往别处走,一来一回,少说得几天。”
“住哪儿,吃什么,怎么找铺子,都是事。”
这话一出,严三湖就先蔫了一下。
严琥珀又接着道:“不过,也不是没法子。”
“我那杂货铺平日也常进货,有时去隔壁县带东西,有时和旁的铺子搭路子。”
郑老实赶紧点头。
“对。”
“若真要送去别县,不一定非得你们亲自跑。”
“回头掌柜若有进货的人走上饶、弋阳那边,我就把七巧板捎过去,让那边杂货铺先看看。”
严二江眼睛一亮。
“这倒省事。”
“路上也少折腾。”
严老头缓缓点头。
“成。”
“那就先这么办。”
“明儿老二去问问村里谁家牛车方便,若真有需要,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严二江立刻应下。
“我明早就去说。”
屋里那股原本因“下个月钱会少”生出的淡淡失落,很快又被新的盼头顶了起来。
是啊。
一个兴安县卖不动了,还有别处。
日子不是走死路的。
只要肯想,总有缝能钻出光来。
严承豹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还能卖”“还能挣钱”,整个人都快坐不住了。
“那以后是不是还能吃肉?”
牛大花没忍住笑骂。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严承豹理直气壮。
“挣钱不就是为了吃吗?”
这话把满屋人逗得又笑了一回。
这边严家热热闹闹,消息却也没捂住。
不到半天,陆丹青会读书、会算账、会带着严家做七巧板挣钱的事,就顺着村道、祠堂、井边、地头,慢慢传出去了。
传到稻花乡时,陆家那边正捧着一副刚买回来的普通七巧板,准备给远在广信府的陆耀祖捎去。
陆耀祖如今不在家在外头读书,陆家便总想着给他置办点新鲜稀罕东西,好叫他在外头不丢面。
结果这玩意儿才买回来,就听人说——
七巧板是陆丹青那边折腾出来的。
更尴尬的是,陆家买的这副,说不准还是严家那头做出来的货。
王小娥脸都青了。
“这不是拿钱去捧她的场?”
赵翠花更是胸口发堵,差点没把那七巧板摔了。
“那个赔钱货,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陆大牛在旁边闷着脸抽旱烟,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陆三郎本就因春荷被卖的事抬不起头,这会儿更是一个字不敢多说。
李招娣则哭哭笑笑,眼神发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倒是陆光宗,听完后先沉了脸,随后又强撑着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淡淡道:“那又怎样?”
众人全看向他。
陆光宗拢了拢袖子,语气里满是轻蔑。
“她一个女孩子,心思全放在赚钱上,不过是不务正业。”
“读书靠的是正经学问,不是这些歪门巧思。”
“如今她不好好念书,成日钻营这些,往后必定考不上。”
这话说得赵翠花心里略舒坦了些。
“就是。”
“女子就爱瞎折腾,哪里比得上你和耀祖。”
可说归说,陆家人心里那股嫉恨,反倒更浓了。
他们越说陆丹青“不务正业”,就越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毕竟人家不务正业,都挣了真金白银。
陆家这一屋子人眼红得发疼,却偏偏还得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才更憋屈。
陆丹青在严家待了两日,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儿,又帮着理了理后头做七巧板的事,便还是按时回了书院。
读书的事,她没忘。
七巧板能挣钱。
可真正能叫她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这个。
是月考的名次。
回到书院那日,院里气氛和先前略有不同。
月考卷子已经批完了。
学子们虽还在装着若无其事,可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探究和紧张,却是明摆着的。
柳如眉一见她回来,立刻就凑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
“我总觉得今天要放榜。”
此时前头便有小厮来传,说吕先生和山长要来。
满堂学生顿时都坐正了。
连许平君都不自觉捏紧了袖子。
吕先生先进门,后头跟着沈真石。
沈真石神色淡淡,手里却卷着一张纸。
满堂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吕先生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
“这回月考,已分优劣。”
“你们年纪尚小,考的都是开蒙基础,原不该太难。”
“可有人字写得东倒西歪,有人背得磕磕绊绊,有人对对子更是胡来。”
说到这里,他冷冷扫了一圈。
前排几个学生头都低了下去。
许平君脸色也不太好看。
吕先生这才把话往后一转。
“不过,也有人答得极好。”
“抽背流畅,默写无错,楷书端正,属对通顺,背诵也无一处停顿,诗词写的也好。”
满堂都屏住了气。
柳如眉手心都出汗了。
陆丹青却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下一瞬,吕先生念出了名字。
“本次月考魁首——陆丹青。”
满堂先是一静。
紧接着,像是忽然炸了。
“什么?”
“真是她?”
“她才四岁啊!”
“才启蒙一个月吧?”
连柳如眉都先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陆丹青,差点把她从凳子上勒下来。
“丹青!”
“你是第一!”
小芸在旁边捂着嘴笑,眼里都亮晶晶的。
陆丹青自己也怔了两息。
她知道自己考得不差。
可真听见“魁首”两个字落到自己头上时,心口还是猛地热了一下。
吕先生看着底下那片哗然,竟难得没有立刻喝止,只继续往下道:“书院有奖。”
“魁首者,赐纸一刀,以资勤学。”
说罢,小厮便把那一刀纸捧了上来。
雪白整齐,一看就是正经好纸。
满堂学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刀纸啊。
对这些启蒙孩子来说,这可不是小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