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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冬笋焖肉乌塌菜,香煎豆腐雪里蕻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了。

严承文、严承聪还稳着些。

严承武、严承虎、严承慧几个却都齐齐抬了头,眼睛亮得惊人。

读书。

这两个字,对农家孩子来说,实在太远。

远到像山那边的云,能看见,却摸不着。

可如今,家里竟有人说出了口。

严承慧小声问:“二叔……我也能认字吗?”

苏婉娘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温柔。

“若真有那日,自然能。”

严承虎也憋不住了。

“俺也去学!”

“俺也去!”

严银丫跟着嚷。

“俺也去!”

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

严老头眼里也浮起几分热意,却只沉声道:“先别想太远。”

“日子得一步步过。”

“但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强。”

这一句,说得满屋子都静了下来。

是啊。

有盼头。

对这种一年到头只盼收成、盼天气、盼孩子少生病的人家来说,这三个字,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钱算明白了,喜气也彻底压过了先前那点阴云。

严琥珀一拍手。

“行了,账也算了,钱也收了,今儿过节,咱们就吃顿好的!”

牛大花第一个卷袖子。

“做!”

“这么多肉,不做才是糟践!”

柳春桃和苏婉娘也都起了身。

梅氏这会儿也高兴得有了劲,连声道:“把红菜薹、乌塌菜都洗出来,还有地窖里头的芋头、萝卜、藕,也都拿些出来。”

严家院子顿时又热闹起来。

男人去后头劈柴、生火、挑水。

女人们围到灶房里洗菜、切肉、择菜。

孩子们抱着糖葫芦在院里跑来跑去,连刚才那点因李招娣带来的闷气,也被冲得干干净净。

灶房里头先把那五斤肉分了。

一块切去焖冬笋,一块留着烧白萝卜,一块配芋头蒸,另有一小块剁成肉末,炒雪里蕻。

腊肉是家里先前熏过、一直舍不得多吃的,今儿也被梅氏拿了出来。

“都过节了,别抠着。”

红菜薹洗净后,紫红的茎秆上还带着霜后那股水灵劲儿。

柳春桃拿刀切段,牛大花先把腊肉下锅煸。

锅一热,腊肉边缘慢慢卷起,肥的地方透明发亮,油一层层逼出来,香味立刻就出来了。

那股熏腊肉特有的咸香混着柴火气,刚一冒头,院里孩子们就都被勾住了。

严承豹第一个扒在灶房门口吸鼻子。

“香!”

严承虎咽口水都咽出声了。

“今天真有肉吃啊。”

牛大花回头骂了一句。

“滚远些,别挡门。”

可嘴上骂,脸上却是笑的。

腊肉煸得差不多,柳春桃把红菜薹往锅里一倒。

“刺啦”一声,青紫脆嫩的菜杆子立刻裹上了油光。

大火一翻,菜薹断生极快,颜色越炒越鲜,腊肉的咸香钻进去,菜本身那股经霜后的甜味也被带出来。

只撒一点盐,出锅时便是又亮又香的一大盘。

光看就下饭。

另一边,苏婉娘在打鸡蛋。

严家平日鸡蛋也攒着卖钱,哪舍得这样吃。

可今儿陆丹青带回来不少,便也放开了手脚。

青蒜掐去老叶,切成小段,鸡蛋下锅先摊成厚厚一层,再铲碎,和青蒜同炒。

鸡蛋金黄,青蒜碧绿,香气里多了一股辛鲜。

严承慧最喜欢这个,站在门边直嚷嚷。

“二婶,多炒点!”

苏婉娘笑道:“少不了你的。”

冬笋是前几日刚从山边挖来的,嫩得很。

剥了壳,切成厚块,先焯去涩味,再和五花肉一起下锅焖。

牛大花往锅里添水的时候,肉块已经煸得微黄,笋块一落进去,吸了肉香,整个灶房都透出一股鲜。

锅盖一盖,慢慢焖。

焖着焖着,五花肉里的油和笋里的清甜就全熬进汤里去了。

白萝卜那边则切成滚刀块,和肉一起烧。

萝卜生时味冲,下锅后却越炖越软,吸了汤汁,入口带一点回甘。

冬日里来这么一碗,最是暖胃。

乌塌菜贴地长,叶厚,霜后软糯。

梅氏亲自把它洗净了,配着嫩豆腐炖。

豆腐是陆丹青新买回来的,还带着新鲜豆香,切成方块,下锅时轻轻放,免得碎。

乌塌菜炖久些,叶子便软下来,汤色清淡,却有一股素净鲜气。

这道菜最合下元节斋祭的意思。

先前供桌上摆的是素,祠堂里也是素斋。

家里虽添了肉,可总也要留几道清净的菜,才合这节气。

雪里红是早腌好的,拿出来一切开,那股咸鲜气一下就冲出来了。

苏婉娘把肉末下锅炒散,再把雪里红倒进去。

一翻,一拌,肉末沾着菜碎,菜碎裹着油香,香得直往鼻尖里钻。

这个最是下饭。

哪怕只配一碗白米,也能叫人吃得停不下筷子。

老豆腐则被切成长方块,放在铁锅里慢慢煎。

煎到两面金黄时,外皮微焦,里头却还是嫩的,只撒一层细盐花,便足够好吃。

芋头蒸肉最费些工夫。

芋头去皮时手痒,柳春桃和严金丫一边削一边搓手。切块垫在碗底,上头铺五花肉片,淋一点酱汁,放进蒸屉里。

火烧起来后,蒸汽往上冲,芋头吸足了肉汁,肉片也被蒸得发软。

还没揭盖,那香气便透出来了。

院里的孩子们简直要疯。

一个个捧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站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像一群闻见味的小狗崽。

严承豹最藏不住,口水都快挂嘴边了。

“什么时候开饭啊?”

严银丫拍他一下。

“你就知道吃!”

严承豹不服。

“你不想吃啊?”

严银丫嘴硬。

“我不馋!”

结果话音刚落,肚子先咕噜一声,院里人全笑了。

陆丹青坐在门槛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灶房里热气翻腾。

刀切菜的声音,铲子翻锅的声音,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全混在一块。

外头天色渐渐暗,寒意也一点点压下来。

可严家这小院里,像被火光和饭香围住了,半点冷都钻不进来。

祠堂那边的钟磬声隐约还能顺着风传来。

今日全村都祭水官、拜三官,谢今年秋收,祈来年平顺。

村里人忙完祭祀,又各自回家守着灶台。

这样的时候,最像日子。

严老头和严大海、严二江他们在院里摆桌子,抬凳子。

郑老实也搭把手。

严三湖一边搬,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灶房。

“好没好啊?”

牛大花在里头吼。

“急什么急!你要吃生的啊?”

严三湖被吼得一缩脖子,嘴里却还笑。

“我这不是香得慌么。”

陆丹青看着,不知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那点酸意还没来得及漫上来,就叫满院子的饭香和笑声冲散了。

严三湖把桌子摆好,牛大花在灶房里头吼一声“端菜”,一大家子顿时都动了起来。

严承文和严承武先端出来的是红菜薹炒腊肉。

那盘子一落到桌上,连盘边都还冒着热气。

紫红色的菜薹被大火炒得油亮亮的,茎秆还是脆的,叶子却略微塌下来,裹着腊肉逼出来的油香。

腊肉切得不算厚,边缘带着一点透亮的白油,瘦肉是暗红色的,瞧着就有嚼劲。

陆丹青离得近,一下就闻见了那股子香。

是柴火锅炒出来的香。

是腊肉带着烟熏味的咸香。

也是红菜薹经霜之后才有的那种清甜气。

三样混在一块,热乎乎地往人鼻子里钻。

严承豹捧着碗,口水都快掉桌上了。

“这个肯定好吃。”

牛大花拍了一下后脑勺。

“废话,哪样不好吃?”

第二盘是青蒜炒鸡蛋。

鸡蛋炒得蓬蓬的,金黄一团,青蒜切段后略微有些卷边,绿得发亮。

蒜香比平时葱香更冲一点,可和鸡蛋搁一块,偏又有股说不出的顺口。

严承慧最爱这道,一看就先笑弯了眼。

“二婶,真给我多炒了!”

苏婉娘笑着瞥一眼。

“就你眼尖。”

紧跟着端上来的,是冬笋焖猪肉。

这道菜最压桌。

木盆盖子一掀,里头热气腾地一下全冒出来,香得人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五花肉焖得发软,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却没柴,颜色红润油亮。

冬笋切得厚厚的,边角吸足了肉汁,表面裹着一层浓浓的汤色,一闻就鲜。

那鲜和腊肉的香还不一样。

腊肉是猛的,是直接扑脸的。

冬笋焖肉则更厚些,是肉香、笋鲜和酱汁一起慢慢熬出来的,越闻越馋。

严老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回是真下本了。”

梅氏也高兴,脸上全是笑。

“孩子们难得吃一回,就吃个够。”

白萝卜烧肉也跟着端了上来。

白萝卜块炖得将将发软,边角微微透明,一看就知道吸了满肚子汤。

肉块比冬笋那道更家常,汤汁也略稀些,混着萝卜的回甘味儿,热气里带着一股暖身的甜。

这种甜不是糖甜,是炖透了才有的清甜。

光是拿勺子舀一勺汤淋到饭上,就够人扒下一整碗。

乌塌菜炖豆腐则素净得很。

青黑色的乌塌菜贴着白白的豆腐块,汤是清的,可豆腐一碰就颤,乌塌菜炖得软糯,看着就知道入口绵。

它不抢味,却像是这满桌子荤腥里头的一口清气。

雪里红炒肉末才一落桌,严承武就先咽了口口水。

腌雪里红的咸鲜味最霸道,肉末又炒得细细碎碎的,混在一块油亮亮的,闻着便知道极下饭。

严家平日里就爱拿咸菜配饭,可这种有肉沫的雪里蕻,是真正过节才舍得做的。

香煎老豆腐摆在一边,黄澄澄一盘,边角都煎出了脆壳。

这种东西看着最朴素,可最经吃。

外头微焦,里头还嫩,沾一点点盐花,豆香就全出来了。

最后抬上来的,是芋头蒸肉。

一揭盖,那股糯香混着肉香,简直把满桌子香味又往上顶了一层。

芋头蒸得发酥,肉片的油顺着往下浸,把底下的芋头块全浸透了。

粉、糯、香,光看就知道一抿就化。

一桌子菜摆开,桌上都快放不下了。

别说孩子,就连大人们脸上都带着些压不住的欢喜。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真正能这样放开吃一回肉的时候,少得很。

何况今天还是下元节,外头祠堂里做了斋醮,家里头却摆出这么一桌热腾腾的硬菜,这种踏实喜气,真不是嘴上能说完的。

严承豹先凑到陆丹青边上,小声道:“丹青,你一回来,咱家饭都香了。”

陆丹青听得想笑。

严银丫立刻呛他。

“什么叫一回来饭都香了?是丹青带了肉回来!”

严承豹挠了挠头。

“那不也是一个意思。”

一桌人都笑起来。

严老头坐了主位,等大家都坐下,这才清了清嗓子。

“今儿十月半,下元节。”

“祠堂里该拜的拜了,家里头也算齐整。”

“这桌饭,一半是过节,一半也是谢咱们家丹青。”

“若不是这孩子,家里哪来这一笔进项,也没有今儿这顿好饭。”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看向陆丹青。

陆丹青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就想缩一缩。

梅氏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

“快吃。”

“今儿你最大功臣。”

严承虎也赶紧把自己那边最肥的一块冬笋焖肉夹给她。

“这个好吃。”

严承慧慢一步,懊恼得直拍腿。

“我也想给丹青夹。”

苏婉娘笑着,“你先顾你自己,别把桌子翻了。”

大家这才动筷。

陆丹青先吃的是红菜薹炒腊肉。

菜薹脆生生的,咬开时还有点汁水,先是青菜本身的鲜,再是腊肉的咸香压上来,末了才是经霜后那一点回甜。

腊肉则越嚼越香,肉纤维紧实,带着烟熏过的独特味儿,配着白米饭,简直能叫人连扒好几口。

她又夹了一筷子冬笋焖猪肉。

冬笋真嫩,明明切得厚,却一点不老,咬下去脆中带糯,满口都是肉汁浸进去的鲜。

五花肉更是焖得好,肥的地方入口就化,瘦的地方也不塞牙,只剩下满嘴浓浓的肉香。

白萝卜烧肉则是另一种舒服。

萝卜炖透以后,辛味全没了,只剩甜,裹着肉汤一块下肚,整个人都像被热气暖了过来。

乌塌菜炖豆腐清口,豆腐嫩得一抿就碎,乌塌菜软软糯糯,喝口汤,嘴里都是鲜。

雪里红炒肉末是最下饭的。

咸鲜、微酸,再带一点油香,粒粒都贴着米饭,越吃越想吃。

芋头蒸肉更是绝。

芋头早已吸足了肉汁,绵密粉糯,筷子一夹都要散,放进嘴里便化开,留下一嘴浓香。

满桌子都是“好吃”“这个香”“再来一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