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慈觉得自己学得挺到位的,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就变了味。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郁英盯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怎么心理素质还是这么差?
没过多久,张应慈又折了回来,安静地立在旁边,一言不发。
郁英不紧不慢地吃完水果,这才明白他刚才去了哪里。
因为一方被水打湿的帕子已递到跟前。
“擦手。”他说。
张应慈好起来,是真的好。
他的视线总不离她左右,不用开口倾诉,他已经把该做的做了。
可坏起来,也是真的坏。
“你跟我过来下。”郁英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张应慈怔了一瞬,立马抬脚跟上去。
他腿长,三步两步就赶上了她的步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越界,也不掉队。
两人绕过车间仓库,拐到僻静空地。
郁英站定,转过身来。
她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抬,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
“我现在没有对你疾言厉色,是因为我需要你暂时当个挡箭牌。但我们复婚的概率,是零。”
张应慈微垂着头看着她,“概率为0的事件也有可能发生。”
他因为郁英对化学喜欢,所以自己恶补了许多知识。
学化学得学物理,学物理得学数学。
“我不想跟你讨论什么概率学,我只是给你打个预防针。”郁英说:“免得你以后说,我没有拒绝和你来往所以有跟你复婚的想法。”
在没有共同资产和孩子的时候离婚都这么艰难,她很难再迈入下一段婚姻了。
张应慈说:“只要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郁英怔了一瞬,随即冷漠道:“我需要你离我远点。”
张应慈的下颌线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郁英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便不再等。
她抬脚从他身边走过去,肩头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
“我舍不得离开你。”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郁英直接当没听到。
“幸福哦。”陈发见她回来,挤眉弄眼,“工作顺利,爱人在侧,人生赢家。”
郁英笑了笑没说话。
……
张应慈虽然是大鼻涕,但大鼻涕再想黏人,也没那么多时间啊。
一个月能腾出完整的四天,已经是他掐着表、把午休和睡前时间全搭进去才挤出来的。
好在他效率向来高,既不耽误工作,也不耽误从京城到山城来回跑。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进了腊月。
车间里的工人们一碰头,三句话不离年货。
“哎,你家带鱼有着落没得哇?我听说副食店那边来了一批,就是天不亮就得去排队,勒个天冷得打抖抖哦。”
“排啥子队嘛,我表弟在冻库上班,给我留了两条,肥得很。你要的话,我帮你问问还有没得多余的。”
“那要得!要是搞得定,帮我捎两条嘛,我拿腊肉跟你换。我今年做的腊肉巴适得很。”
“猪肉喃?今年听说紧俏得很,半边排骨都抢不到货。”
“我老表在屠宰场,答应给我留半边后腿肉,肥瘦都有,到时候再灌点香肠!”
“还是你名堂多!我家就指望乡下老人了,养了一年的土鸡土鸭,还有几十个土鸡蛋,我妈说过年全部给我弄来,就是怕路上颠碎了。”
“碎不到,你拿谷草裹紧点或者糙米,装竹篓篓头,稳当得很。”
连平时最不爱开腔的老师傅都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屋头婆娘今年腌了二十斤咸菜,到时候给你们一人分一把,拿回去炒腊肉,香得流口水。”
整个研究项目组的同志也能功成身退了。
记录归档完,大家在走廊里碰面时,脸上都带着卸了重担的松弛。
张应慈提前一天就来了。
他驾轻就熟地敲响郁英的宿舍门,也不多话,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做事极有条理,哪些该装袋、哪些该打包、哪些要随身带,分得清清楚楚,三两下就把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郁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并不插手。
她从来不委屈自己。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劳动力,享受到了就行。
她跟着“抗包小工”往外走。
张应慈走在前头,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肩背挺直,步子沉稳。
路过的工人们跟他打招呼,他也能点名带姓一一回应。
这几个月来回跑,有没有打动郁英不好说,但至少整个厂员工都熟络了。
“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张应慈站在车边,侧身问身后的陈发和几个研究员。
“不了不了,你们俩自己走。”陈发哪会当电灯泡,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递过来,“这是车票我们一起买了,但你自己的我们不报销哈。”
张应慈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好,谢谢。”
他把郁英的行李放到副驾,又拉开后座的门:“上车吧,暖风已经开了。”
郁英弯腰坐进去,一股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座椅上还垫了一层绒布,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负责开车的周烁从驾驶座回头,咧嘴一笑:“英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郁英笑着道。
她对他印象很好,嘴甜、眼活,办事也利落,不像这个年代很多年轻人那样木讷拘谨。
张应慈坐进来,关上车门,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侧头问了一句:“那我们出发?”
“嗯。”郁英应了一声。
周烁这才打火挂挡,车子平稳地滑出院门,沿着盘山路缓缓驶离厂区。
行驶了一段路,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梯田,又从梯田变成连绵的山影。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张应慈忽然开口:“我听说,你们那边的习俗是大年初一要上坟,是不是过年得回老家?”
郁英抿了抿嘴。
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西南这边确实有这个讲究。
除夕下午带上香烛供品到祖先坟前,恭请历代祖宗回家过年,到了大年初一早上,得再次带上供品,把祖宗送回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