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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芷柔穿好衣服出门。院里天色发青,宋止戈偏房的灯亮着,人已经在洗脸了。

“今天什么安排?”他擦着脸问。

“下午去劳动站拿证。”

“上午呢?”

“等。”

宋止戈把毛巾搭回架子,没再问。

上午八点,缫丝间开工。四台机器的声音稳得像每天的日头一样准。赵小英守着第四台,动作干净利落。孙大姐在第一台和第二台之间来回看,刘嫂的手法最老道,出丝质量每天都是最好的。

徐芷柔没进缫丝间,在廊下坐着对账。

九点二十,沈从周从屋里出来。

“我爸来电话了。”

“说。”

“条子递进去了,办公室贴了标签,'待补充材料'。周副总今天下午回来,秘书说文件不急,等材料齐了再送。”

徐芷柔把账本合上。

沈父这步棋走对了。文件被压住,周副总今天看不到。

“你爸还说什么?”

沈从周顿了顿。“他说吴国栋今天上午去了趟办公室,问秘书文件批了没,秘书说等补充材料,吴国栋脸色不好看,走了。”

吴国栋急了。他急了好。急了就容易出错。

“行,没别的事你忙去。”

沈从周站着没动。

“当家。”

“嗯?”

“今天出了八十七匹,如果明天能上九十,月底能过两千。”

徐芷柔点头。他说的是产量,可语气里带着别的意思——你盯外头的事,里头我顶着。

“辛苦了。”

沈从周转身走了。

中午十二点,林跃从镇上回来,嘴里嚼着个馅饼,含混着说:“派出所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值班民警骑车去了供销社后面那条巷子,在墙根那转了一圈。”

徐芷柔端着碗没说话。

派出所去了那条巷子。巧了,还是有人报了案?

不对。赵小英报的案只说有人恐吓,没提地点。派出所不可能无缘无故去那。

除非有人提供了线索。

林跃把馅饼咽下去。“我还看见一个事——民警从巷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袋子。”

布袋子。

王小莲藏的那个。

徐芷柔放下碗。

谁报的?她没报。赵小英也不知道布袋子的事。

院墙外电线杆答了她:“今天早上七点,王小莲男人去了派出所,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去,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王小莲的男人。

他去报的。

徐芷柔靠在廊柱上,把这事想了一圈。王小莲男人这些天摔门睡灶房、一个人在院里抽半包烟、修自行车修了三天。他受够了。

老婆烧信、藏信、打电话、发电报、被派出所找上门。他再不动手,下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他自己。

廊下的板凳在她脑子里嘀咕:“王小莲男人把她卖了,这下那两封信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孙大姐和刘嫂的恐吓信,落在派出所手里。加上赵小英那封已经报了案的,三封信,同一笔迹,同一套路。

王小莲这回不是被民警问话,是要被传唤了。

下午一点半,徐芷柔出门去劳动站。

小张在柜台后面填东西,看见她进来,站起来从抽屉里取了个信封。

“徐老板,证出了。”

徐芷柔接过来,抽出里头的用工登记证明,一份一份翻。五个人,五份证,都盖了镇劳动站的红章。

“谢了,小张。”

“应该的。”

出了劳动站,阳光扎眼。徐芷柔把证明收进挎包,脚步比来时快。

回到工坊,直接进了西厢房,把五份证明复印了两套——一套留底,一套给沈从周。

沈从周接过复印件,翻了一遍。

“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把复印件送到省丝绸公司办公室,作为补充材料归档。”

“去。”

沈从周进屋打电话。

徐芷柔坐在桌前,把铁皮箱打开,把所有证照排了一遍。

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有。赵科长的参展批文,有。用工登记,有了。研究所意向书,有。

马建军那份文件里能挑的毛病,现在只剩一条——正式生产许可。

可那玩意儿八四年根本没有统一标准,小型手工作坊不在强制范围内。周副总是技术派,他看法规,法规里没写必须有的东西,他不会凭空加码。

吴国栋那份附件,没章,内容也站不住了。

这条线,兜住了。

傍晚收工,出了九十一匹。

周小蔓从缫丝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汗,嘴角带着笑。

“破九十了。”

孙大姐在后头嚷:“赵小英那台今天出了二十四匹,比我还多三匹!”

赵小英低着头收拾工位,耳朵红了。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着缫丝间门口的灯光。

九十一匹。月底过两千,稳了。

晚饭是宋止戈做的,白菜豆腐汤,贴了一锅玉米饼子。他把饭端出来的时候,林跃已经坐好了,筷子伸向最大的那块饼。

宋止戈一筷子把他拍回去。

“等当家。”

林跃缩回手,朝徐芷柔挤了挤眼。

吃饭时,沈从周说了一句:“我爸说复印件明天八点送到。”

徐芷柔点头。

宋止戈闷头吃饭,没搭话。

林跃又去够那块大饼,这回没人拦他。

饭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夜里九点,电线杆传来最后一条。

“王小莲被她男人锁在屋里了,窗户从外头拴着,她在里面拍门骂人,她男人坐在院里不动,面前放着派出所的传唤通知书。明天上午九点,让王小莲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徐芷柔关了灯。

王小莲明天去派出所。用工证明明天归档。周副总的文件被压着。三条线,同一天收网。

床板在黑暗里轻声开口:“你高兴吗?”

徐芷柔翻了个身,没答。

还不能高兴。马建军还没露真面目,高德明停职不是免职,展会还有四十天。

但今天,她赢了一步。

院外远处有火车汽笛声,往省城方向去了。

床板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省城那边会有个电话打到镇上邮电所,找你。号码是纺织研究所的,但打电话的人不是孙若兰。”

徐芷柔睁开眼。

“是谁?”

床板停了三秒。

“孙培德。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