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心头那块石头,咣当落了地。
原以为这宗人府是来给他们上笼头、戴枷锁的。
万没想到,这是朝廷开了道口子筛出有本事的,扶他们建国!
这哪是限制,这是天大的机会!
卫安亲自开课、亲自扶持……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秦王脸上的红还没褪,眼里却先冒了光。
“我考!卫先生尽管考,我朱樉,头一个报名!”
“我也考!”
一屋子王爷,争先恐后。
方才被骂的那点憋屈,全成了摩拳擦掌的劲头。
卫安看着这堂屋的热乎劲儿。
他抬手压了压。
“急什么?考之前,先把底交清楚。”
他朝门外吩咐:“把履历表拿进来。”
宗人府的属官捧着一摞表格进来,挨个分下去。
“都填。封地多大,兵马多少,钱粮几何,治下百姓几口一笔一笔,如实写。”
“谁敢虚报,查出来,直接取消考核资格。”
王爷们接过表格,竟没一个敢拿乔。
秦王捏着那张纸,凑到案前,一笔一画地填了起来。
一屋子天潢贵胄,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这会儿一个个伏在案前,写得比赶考的举子还认真。
封地多大,兵马多少,钱粮几何一笔一画,谁也不敢含糊。
卫安在堂里踱了一圈。
等最后一个王爷落了笔,他抬手。
“慢着。”
王爷们抬起头。
“光填这些不够再添一桩把你们各自治下,眼下最头疼的难处,也一并写下来。”
齐王愣了一下:“难处?”
“你封地里,缺粮也好,缺人也好,治不住的刺头也好。一笔一笔,如实写。半个时辰,我来收。”
这帮王爷,履历上多半要往光鲜里填。
可难处藏不住。
一个人最头疼什么,才看得出他这摊子,到底是虚胖还是真壮。
光看兵马数目,看不出根。
看他怕什么、缺什么,才摸得着底。
王爷们你看我看你,到底没人敢问,又埋下头去。
半个时辰。
卫安收齐了那摞表格,掂在手里,朝朱标使了个眼色。
“殿下,借一步。”
偏殿里。
朱标接过那摞履历,一本翻开。
翻到第三本,他的手就慢了下来。
翻到第五本,那点从容彻底没了。
朱标抬起头,声气压得低。
“这……先生,你看晋王这一栏。兵马,实数。”
卫安凑过去扫了一眼。
晋王朱棡,太原。
表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可征之兵比兵部存档的数目,多出整整一倍。
朱标的手指划到下一本。
秦王。
也是一倍开外。
再下一本,燕王。
北平加上境外那个新立的国,火铳兵、骑兵、步卒,三项加起来,那个数目让朱标的呼吸都愣了。
朱标一本往下翻,越翻越沉。
“兵部那本册子上的数,连他们实数的一半都不到。”
这就是他和父皇防了多年的藩王。
可防来防去,竟连他们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兵都不清楚。
表上这些数,要是真的大明的边军卫所加起来,未必压得过这几个弟弟手里的家底。
父皇在京城里调兵遣将,自以为攥着天下兵马。
可底下这帮王爷,早把自己的拳头练硬了,硬到朝廷蒙在鼓里。
朱标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先生。本宫监国这几月,桩件,自以为把大明料理得井有条。科举、移民、铁路……本宫还当朝廷蒸日上。”
“可这帮弟弟……他们在封地里闷头攒了这么多兵。论实打实的军力,朝廷竟未必比得过他们。本宫这监国,到底干了个什么?”
偏殿外候着的内侍,瞧见太子那张脸,心头一紧。
监国这几月,殿下何曾露过这种神色?
往日里再难的政务,殿下都是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今儿这是看了什么,竟把太子爷的底气都看没了一半。
卫安安慰他道:“殿下,您这是钻牛角尖了。”
“您光看见他们兵多。您再往下看。难处那一栏。”
朱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晋王写的头一桩难处太原连着两年,粮不够吃,得从邻省调。
第二桩治下百姓逃荒的多,田都荒了。
第三桩养兵的银子,快见底了。
卫安又抽出秦王那本。
一模一样。
兵翻了倍,可粮跟不上,民生凋敝,库银吃紧。
卫安把履历往案上一拍。
“看明白了?”这帮王爷,一门心思全扑在练兵上。兵是练出来了,可粮呢?钱呢?百姓呢?治下那一摊子,全荒着。”
朱标怔住。
“他们建国,图的就是打仗、占地、称霸。所以这些年,把所有的本钱都砸进了军里。经济、民生、属地治理一概不管,全甩给底下的布政使。”
“可一个国,光有兵撑得起来?”
“燕王、晋王,头两个出去立国的。殿下知道他们如今最愁什么?不是没兵,是没钱。立了国,才发现处要花银子。养兵要钱,修城要钱,安抚当地百姓要钱。可他们治下,经济薄成一张纸,处受制。燕王那国,听着风光,实则朱棣天为银钱发愁。”
卫安心里门清。
这帮藩王是典型的瘸腿走路。军事一条腿粗得吓人,经济民生那条腿,细得撑不住身子。
短期看,兵多就是横。
可长期算,一个国靠抢、靠掠,撑不过三年。
大明这些年看着军力不显山露水,可铁路、屯田、工坊,根子扎得又深又广。
比家底,藩王拿什么跟朝廷比?
“殿下,朝廷是全面均衡地长。军力看着不如他们扎眼,可根基厚实。这帮王爷是片面发展,军力虚胖,一戳就破。”
“您拿朝廷的长处,去比他们最得意的那一项,自然觉得矮了一头。可您要把账算全了比综合国力,他们这几个加起来,也未必摸得着朝廷的边。”
朱标盯着那摞履历,慢慢直起身子。
“先生这一说……本宫倒是钻进死胡同了。光盯着兵马数,忘了算他们的家底。”
卫安把那摞履历往腋下一夹。
“走吧。另一摞建国心得,还在大殿堆着。咱们去看看,这帮王爷,到底想建个什么样的国。”
大殿里,一众藩王还候着。
见太子和卫安回来,齐刷刷站起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发落。
卫安没急着说话。
他从案上抄起那摞建国心得,一本本翻。
翻完了,他把那摞纸往案上一摔。
“写得倒是热闹。”
“占多大的地,养多少的兵,将来要称多大的霸。一个个写得满纸都是。”
“可我问你们。你们建国为的是什么?”
楚王迟疑着开口:“自然是……为大明开疆拓土,给自己挣一份基业。”
卫安冷笑。
“挣基业。说穿了就是为了你们自己。占地,是为了自己当王;养兵,是为了自己称霸。私心私欲,写了满满一篇。格局,小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