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出列。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扭了过去。
“陛下。臣有话说。”
朱元璋盯着他:“讲。”
“李公方才这番话,臣听着,心里发凛。不是凛于北元,是凛于李公这份心思。”
“一封没来路的密信,查都没查,验都没验,李公便敢在这奉天殿上,当着陛下的面,把两位亲王往通敌的路上带。李公,你这是奏事,还是构陷?”
李善长的调子还算稳。
“卫大人。老臣句是为国着想——”
卫安截断他的话。
“为国?为国的人,该拿实证说话。你手里连信从哪来、谁写的、谁送的,一句都说不清楚,便扣上蹊跷两个字,逼着陛下发兵,顺道还要探探底。”
“李公,老实说一句。你这是想借北元这场仗,替淮西挣军功。还是想借这场仗,给两位藩王身上,泼一身脏水,好让陛下动了削藩的心?”
这话,砸得又直又狠。
淮西那一列,好几个人的脸,唰地白了。
那老翰林方才还觉得李公这话说得在理,这会儿被卫大人一句一句拆开,才后知后觉。
好一个防患未然,好一个探探底,全是裹着糖衣的祸心。
这是拿边患当幌子,行的是构陷皇族、离间父子的险棋!
老臣暗骂自己一声糊涂,方才怎么就没瞧出这层用意。
李善长的老脸,已经没了先前的稳。
老头的调子拔高,却压不住那点发虚。
“你、你血口喷人!老臣一心为国,何曾有过构陷之心!”
卫安冷笑。
“没有?那老子问你,你这封信,可有半点实证?你查过那商队的底细吗?你验过那铁料的来路吗?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就敢在陛下面前,把两位亲王架在火上烤。”
“这不是构陷,这是什么?”
“妄议皇族,离间宗室,拿着满朝文武当筏子,替自己淮西挣一场军功。李公,你这份心思,老子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你倒是好本事,拐杖一杵,三言两语,险些把陛下的两个儿子,逼上了通敌的死路。”
朱标盯着,那口堵在胸口的火气,竟被这几句话尽数出了。
御座上的朱元璋,一言不发,可那双老眼里,压着的怒意,一点点透出来。
李善长的腿,先软了。
他的调子,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老臣……老臣绝无此意……”
卫安逼近一步。
“绝无此意?那你方才那句探探底,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殿里,所有人都盯着这位开国元勋。
老头的腿,再也撑不住了。
“陛下明鉴!”
李善长猛地跪倒在地。
那张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脸,此刻贴着地砖。
老头的调子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老臣糊涂!老臣一时糊涂啊!”
“陛下!老臣跟随陛下三十余年,南征北战,鞍前马后……老臣何曾有过半分不忠之心!那封信,老臣也是一时糊涂,随口一提,举个例子罢了!哪里敢真去污蔑两位王爷!”
“老臣一心为国,句都是肺腑之言啊!陛下,老臣这条老命,是跟着您从濠州一路拼过来的!当年鄱阳湖那一仗,老臣险些丢了性命!老臣对大明,对陛下,天日可鉴!”
这番话,拿开国的苦劳当挡箭牌,拿年迈当护身符,句往人心软处戳。
殿里有几个老臣,悄悄红了眼圈。
卫安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半点松动。
老套路。
他心里冷笑一声。
打不过就哭,哭不过就翻旧账。
当年立过的功,不能当成今天犯的错的赎罪券。
卫安开口,截断了那一片将要软下来的气氛。
“李公。你说随口一提,举个例子。可你这个例子,举得可真巧。既没提别的皇子,也没提别的将领,偏偏挑了燕王和晋王,还偏偏赶在北元来犯、蓝玉抢功心切的这个节骨眼上。”
“天底下的巧事,哪能巧成这样?”
李善长嘴唇哆嗦:“老臣……老臣真的没有那份心思……”
卫安逼近半步。
“没有?你方才那句探底,是让陛下发兵去查两位王爷,还是随口一提?你举荐郁承宇抢银行主事,是随口一提,还是早就盘算好的?淮西这些日子憋着一场军功,你比谁都清楚。”
“你这一封没头没尾的信,一是替淮西武将挣了出兵的口子,二是给两位藩王身上,栽了一根拔不掉的刺。往后陛下心里存了疑,削藩也好,清算也好,哪一样,都少不了你李公这一份功劳。”
“你这不是随口一提。你这是拿满朝的安稳,拿两位皇子的清白,当自己淮西争权的筏子。”
朱标在御阶下,盯着这位曾经的开国丞相,那口先前憋着的火,此刻烧得更旺。
一个大理寺的官员出列,朝御座一揖。
“陛下!李公此举,妄议皇族,离间宗室,险些酿成边境祸端,罪不容赦!依大明律,当处杖刑一百六十!”
这话一出,殿里倒抽一口凉气。
一百六十杖,寻常壮年人受了,都得躺上半年。
李善长这般年纪,这一顿杖,打下去,怕是要交代在这奉天殿。
卫安没接这话,转过身,扫过淮西那一列。
那列,一个个低着头,谁都不敢往前挪一步。
“怎么?之前为了郁承宇的位子,你们抢着往前站。这会儿李公要挨一百六十杖,倒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求个情?”
蓝玉在最前头,那颗心七上八下。
他方才还盼着这场军情能给自己挣一场大功,这会儿眼瞧着李善长要交代在这殿上,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那户部主事偷眼扫过淮西一列,心里暗暗咋舌。
往日这帮人,一个个抱团得紧,今日李善长栽了,竟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人敢接。
卫大人这一句,是把淮西这帮人骨子里的凉薄,当众剥了给陛下瞧。
李善长跪在地上,那张老脸,彻底没了血色。
朱元璋那双老眼里,压着一层压不住的畅快。
这帮淮西的,平日抱得多紧,一到要担事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
朱元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念其年迈,又逢北元来犯,朝局需稳,不宜大动。”
朱元璋一字一顿:“杖十八,禁足府中一月,以观后效。”
十八杖,比一百六十,轻了不知多少倍。
可这一句以观后,砸在李善长心口,比一百六十杖还沉。
老头趴在地上,一句谢恩的话,哽在喉头,半晌吐不出来。
这条命,是保住了。
李善长心里那口气,凉得彻底。
可这满殿的人,眼睁瞧着老臣栽在这儿,没一个肯替他说句话。
这么些年攒下的情分,竟是这般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