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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113章 暂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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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入宫时,紫宸殿内已经点了灯。

圣人没有叫魏王起来。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周翊光所呈节录,京兆府刚送来的北运文书急报,还有一份魏王府协查牒的副本。

三张纸各自摊开,彼此并不相接。

魏王跪在殿中,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圣人拿起那份协查牒:“这是你的印?”

“是。”

“谁来求的?”

“陆观棋。”

“替谁求?”

“替山南东道进奏院。沈宅旧物封籍多年,京兆府不肯轻易开库,儿臣准他协查旧籍、核对箱笼与仆役流转。”

圣人问:“批这份牒时,你知不知道沈韫在找什么?”

“知道。沈昭入京以后见过哪些人,宅中动过哪些东西,抄家以前是否有人带走箱笼。”

“独孤氏呢?”

魏王停了一瞬:“不知。”

“朔方呢?”

“不知。”

圣人将协查牒放回案上:“倒有两件不知道。”

魏王伏身,没有辩解。

殿中安静片刻。

圣人又问:“重阳那日,崔玄度去过进奏院,你知不知道?”

“事后知道。”

“他去做什么?”

“儿臣不知。”

圣人看着他:“崔玄度刚走,沈韫便开始查沈宅旧仆。京兆府不肯开封籍,你的人随即递出协查牒。殷亮从旧仆手中取回一批旧纸,里面偏偏夹着宁王府残礼。不到一日,北运纸货里又查出沈昭与独孤氏往来旧牍。”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慎之,若有人把这几日写在同一张纸上,你看见的是什么?”

魏王沉默片刻。

“崔玄度授意沈昭之女搜求宁王旧牍,魏王府替她开库取物,再遣人北递朔方。”

圣人道:“你看得很明白。”

“儿臣看得出这张纸想把谁写在一起。”

“你已经认定有人栽赃?”

“儿臣不敢认定。”魏王抬起头,“事情来得太巧,可以疑。可疑不是实证,也不能替北运文书洗清来路。”

圣人看了他一会儿:“你倒还稳得住。”

魏王没有回答。

圣人将周翊光呈来的节录翻开。

朱笔圈过的那句话仍在上面。

——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见之,谁能不寒。

“独孤云刚拿沈昭的死责问朝廷。”

圣人的声音并不重。

“常衮还在路上,周翊光的节录已经先到了御前。沈昭之女紧接着在长安查出宁王府旧牍。若这些东西真送到独孤云手里,他下一封表会写什么?”

魏王道:“儿臣不敢妄测。”

“朕替你测。”圣人抬眼看他,“他会问朕,沈昭既有冤,朝廷为何不雪。他也可以把沈昭之死送给诸镇去看,让天下诸镇替他问。”

魏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圣人道:“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独孤云还拿沈昭说话,朕便不能不深查旧案?”

“儿臣从未有此念。”

“你没有。沈韫呢?”

魏王没有立即回答。

圣人的眼神慢慢冷下来:“你不知道。”

魏王低下头:“是。”

“又是不知道。”

这一次,圣人笑了一声。

殿中却没有人敢抬头。

圣人将那份协查牒推到御案边缘:“朕让你照看沈韫,是因沈昭案确实有疑,她身上又牵着襄阳旧部。朕没有让你给她人、给她牒,替她把清河崔氏、襄阳与朔方串到一处。”

魏王伏身道:“儿臣不敢勾连藩镇。”

“敢不敢,朕眼下还没有问完。”圣人看着案上三份文书,“崔玄度在前,魏王府开路,沈昭之女居中,北面接着独孤云。慎之,一个皇子,若把这些人收在同一张纸上,奏疏后面该写哪四个字,还要朕教你吗?”

魏王额头抵地:“儿臣不敢结党营私。”

“你当然不敢。”圣人的声音淡了下去,“可你已经让人能够这样写了。”

魏王安静片刻,重新直起身:“请父皇下旨,封存魏王府所有沈宅协查文书。”

圣人没有出声。

魏王继续道:“陆观棋经手的开库申请、随行名册、来往条子、进奏院封存册,全部交御史台核验。陆观棋即刻召回,不再接触沈宅之事。”

“还有呢?”

“殷亮、曹安、永丰纸行伙计与北运脚夫分开录供。昨日从曹安处取得的原纸仍封在进奏院,可与北运抄件核验纸墨、版心与折痕。官署废纸从何处流出,也须另查。”

圣人道:“你仍在替沈韫开脱。”

“儿臣是在求一份落押的第一供。”魏王抬起眼,“今日问的是他们亲眼见过什么。若拖过今夜,明日他们便都会知道,御前最怕从这包纸里看见什么。”

殿中骤然一静。

高成垂下眼。

圣人问:“你疑心有人递话?”

“儿臣只疑心,凡有机会递话的人,都会想让供词变得更有用。魏王语气平静,“若确是殷亮受沈韫指使,北递宁王旧牍,纸墨与第一供皆能定罪。若有人借官署废纸栽造,也不能让案卷先替他们写好动机。”

圣人看了他许久:“若查出来,确是沈韫授意呢?”

“按罪论处。”

“你舍得?”

魏王停了一下:“儿臣今日若凭亲疏替她遮掩,才真正坐实了圣人所疑。”

圣人没有评价:“若是崔玄度授意?”

“请崔尚书自行到御前说明。”

“你不替他担保?”

“儿臣不知道崔尚书对沈韫说过什么。”魏王垂下眼,“今日已经有太多事,儿臣不知道。”

圣人靠回御座。

殿中沉默良久,他才道:

“殷亮暂交御史台留问。曹安、永丰纸行伙计、掌柜、北运脚夫分别看守,不得同处。北运文书封入御史台,京兆府不得再拆。”

高成躬身应是。

“最晚明日第一供全部落押。兵部焚纸房近半年的废纸出入,一并封账。”

“是。”

“魏王府所有协查文书,即刻封存。陆观棋回翰林院待问,不得再入山南东道进奏院。”

魏王道:“儿臣领旨。”

圣人看向案上的协查牒:“崔玄度那里,暂且不要传。”

魏王抬眼。

圣人道:“朕也想知道,他听见这件事以后,先问沈韫什么。”

魏王没有说话。

他已经明白,从这一刻起,御前要查的便不只是北运纸货。

“退下吧。”

魏王伏身行礼。

直到魏王走出紫宸殿,圣人才将那份北运急报重新翻开。

纸上没有一句写着魏王结党。

也没有一句写着沈韫私通朔方。

可崔玄度、沈韫、陆观棋、殷亮与独孤云的名字,已经落在了同一份奏目里。

有时候,名字排在一起,便足以让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