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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罪台一战后,城里安静了两日。

不是没人说话。

是说话的人太多,反倒谁也不敢先把声音放大。

玄司门口排满了人。

有来递旧案的,有来问抚恤银的,有抱着牌位来问能不能补名的。白槿从早忙到晚,嗓子都哑了,最后把一块木牌挂到柜前。

今日只收文书,不收闲骂。

沈清萝路过时看了一眼。

“这牌不错。”

白槿趴在柜上:“你喜欢送你。”

“不要。”沈清萝道,“我家牌够多。”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块甲等协查杂役的旧木牌。

白槿看见了,立刻低头。

不敢笑。

周砚白伤还没好,仍被按在契文堂养着,却硬撑着写出一份立案书。

谢知秋旧案,重审。

沈问玄旧案,查封残卷。

审罪台旧禁术,暂封核查。

这三行字写出来时,他手抖得厉害。

沈清萝看完,问:“怕?”

周砚白很诚实:“怕。”

“怕还写?”

“封口纸都贴过了。”他推了推碎铜镜,“不写白疼。”

沈清萝点头:“有长进呀!”

周砚白一点也不想要这种夸奖。

燕不归的停职暂缓,刀也还了回来。

他把刀挂回腰间时,低声道:“谢了。”

沈清萝翻账本:“不用谢,记账。”

燕不归:“记什么?”

“捕头人情一笔。”

燕不归沉默一息:“能不还吗?”

铁柱站在旁边,慢慢抬头。

“不能。”

燕不归忽然觉得,比被停职还麻烦。

这一日午后,沈清萝把一份新规草案递进玄司。

赵无眠看完,困意都散了些。

“你要给无名无主之魂立暂寄归名?”

“嗯。”

“还要写进玄司规条?”

“嗯。”

“你知道这会惹多大麻烦吗?”

沈清萝看他:“堂主怕麻烦?”

赵无眠认真道:“怕。”

“那你盖不盖印?”

赵无眠看着那份草案。

第一条写得很清楚。

凡无名、无主、失籍之魂,不得直接以无名定罪。可由守墓人、玄司文吏、契文堂共同立暂寄归名,待查明本名后补籍。

赵无眠沉默很久。

“这规矩一开,旧案会翻出来很多。”

“那就翻。”

“翻不完。”

“先翻一件。”

赵无眠笑了一下。

“沈伯衡若还在,肯定骂你。”

“骂什么?”

“骂你活接得越来越大,钱却不一定收得到。”

沈清萝也笑。

“所以才要先写规矩。规矩写了,以后收费有据。”

赵无眠拿起堂主印。

印落下去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这还算不上新秩序,可总算是第一块砖。

沈清萝把盖了印的新规收好,回到槐荫坡时,天色刚暗。

长明灯亮着。

柳嬷嬷在灶房炖汤,阿青趴在灯边晒自己被白火燎焦的纸袖,糖糕蹲在柜上舔爪,非说自己审罪台那一爪值十条小鱼干。

铁柱抱着账本,认真道:“最多五条。”

“本仙差点化形!”

“五条半。”

“你有没有良心?”

“账要清。”

沈清萝进院时,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她忽然觉得,审罪台也好,道王也好,清虚也好,都离这口灶有点远。

远归远,却总会追到门口。

所以门得修,饭得吃,账也得记。

谢无咎跟在她身后进门。

柳嬷嬷看他脸色,皱眉道:“少爷,坐下喝汤。”

谢无咎:“我无碍。”

沈清萝头也不回:“他旧伤裂了,汤多放两块肉。”

柳嬷嬷立刻瞪他。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

“你告状?”

“合伙人之间,消息要通。”

阿青幽幽道:“说得好听,就是告状。”

糖糕叼着小鱼干点头。

沈清萝没理他们。

她进屋给沈伯衡上香。

这一次,她把那块“甲等协查杂役,谢”的木牌也放到了牌位旁边,和长明灯并排。

谢无咎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放这里?”

“嗯。”

“为什么?”

沈清萝把香插好。

“这牌从九口童棺那案起,跟着你挨骂、挡煞、进渊、上审罪台。算证物,也算纪念。”

她把木牌扶正。“以后不拿它整你了。”

糖糕立刻从门外探头:“为什么?本仙还想再添几个字。”

沈清萝回头看它。

“那牌现在不归你管了。”

糖糕愣住:“那归谁管?”

沈清萝看了谢无咎一眼,没有答。

谢无咎也没有问。

可他眼底那点冷,像被灯火慢慢烤化了。

晚饭后,沈清萝在墙上重新贴了一张纸。

阿青飘过去念。“合伙章程。”

糖糕立刻凑上来:“本仙有份吗?”

“没有。”

“凭什么!”

“你不还小鱼干账。”

糖糕气得毛都炸了。

阿青继续念。“第一条,两笔大账,共背,对半。”

铁柱认真问:“哪两笔?”

沈清萝道:“谢知秋,沈问玄。”

院里安静下来。

谢无咎站在墙前,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他拿起炭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住宿费,免。

沈清萝看见了。

“谁准你免的?”

谢无咎道:“合伙人。”

“合伙人也不能私改账目!”

“我改的是我欠的。”

“那也得我同意。”

谢无咎看着她。“那你同意吗?”

沈清萝别开脸。“看你表现。”

阿青在旁边小声笑。

柳嬷嬷端着汤出来,笑得眼角都有纹。

夜深后,槐荫坡终于静下来。

沈清萝坐在灯下,把新账本翻开。

第一页:沈伯衡迁坟钱,待攒。

第二页:谢知秋冤案,待翻。

第三页:沈问玄旧案,待查。

第四页:暂寄归名新规,已递玄司。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账本越来越厚。

厚就厚吧。一笔一笔来。

谢无咎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蜜饯。

沈清萝看见了,问:“甜吗?”

他把蜜饯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酸。”

沈清萝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说明好多了。”

谢无咎看着她。

“嗯。”

屋外,长明灯火微微一晃。

归墟裂缝深处,空契匣上“沈清萝”三个字同时亮了一瞬。

清先生的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的水。

“你越是替死人立规矩,就越是替你父亲走完那条路。”

“沈姑娘,下次见面,该谈道王的事了。”

沈清萝抬头,看向夜色。

谢无咎也听见了。

他刚要起身,沈清萝先伸手,把窗关上。

“不谈!”她合上账本。“睡吧。明天还有死人要等我们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