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被藏在契文堂旧库后头的纸窖里。
那地方平日堆的是废契、坏印、烧剩的回执。
门一开,满屋纸灰扑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沈清萝却没急着进。
纸窖里太静,静得不像藏人,倒像藏了一口还没盖盖的棺材。
“里头有审罪纹。”谢无咎站在门边,声音很低。
沈清萝把铜钱按在门槛上。
第一枚没动,第二枚发凉,第三枚刚落,钱缘便浮出一圈细白火。
她取出避观符贴在额前。
这符只挡三息,贵得很,周砚白说能糊弄过去半只眼。
眼下也顾不上了。
墙上贴满封口纸,每张写着半个名字。
朱砂被水泡散了,远看像一排被剪开又缝不拢的嘴。
纸窖最里头,周砚白靠墙坐着,铜镜碎了一半,脸白得吓人。
他嘴上压着一张封口纸,纸上是他的全名。名字底下,压着半只眼。
白槿倒吸一口冷气,伸手要去撕,被沈清萝拦住。
“封口纸写了真名,硬撕会连魂火一起撕下来。”谢无咎道。
周砚白睁着满是血丝的眼,手指动了动,是要他们走。
沈清萝蹲到他面前:“现在知道活着能说话有多金贵了?”
周砚白瞪她。
那一眼明明白白写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损人。
“能瞪人,说明还没死。”她转头看墙上的纸,“他们为什么不杀他?”
“留着比死了有用。”谢无咎扫过四壁,“封口纸一贴,他说不了真话,也写不了真名。若强行泄密,审罪纹从嘴入魂。”
白槿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怎么办?”
沈清萝没答,把账本翻到周砚白那一页。
原先写的是:周砚白,契文堂,怕鬼,欠旧纹解释若干。
她盯着看了一息,取出一张黄纸。
“审罪纹烧名、定罪、封口。那就反着来。”
她不碰那张封口纸,只在黄纸上落笔。
周砚白。
三个字一成,墙上所有封口纸齐齐一抖,像被谁当头扇了一巴掌。谢无咎眼神微动。
沈清萝接着写。
契文堂周砚白。怕鬼,但管鬼契。曾鉴审罪旧纹,曾留道王旧线,未害亡魂,未卖同僚。
周砚白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归名不是只写名字。”她笔尖不停,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说给那满墙的半个名字听,“得写他做过什么、欠了什么、守了什么。审罪纹要他闭嘴,我就先替他把能说的,全写出来。”
最后一句落下:此名暂归本人,不归审罪台。
黄纸燃起来,火不是白的,是暖黄。
封口纸边缘开始卷。
周砚白疼得额上青筋直跳,却没敢乱动。
沈清萝伸手按住他肩,没看见身后谢无咎也跟着上前小半步,正卡在她和那面纸墙之间。
若审罪纹反噬,先撞上的是他。
“忍着。”她按着周砚白,“你这条命现在挺贵。赊着的,不许死!”
封口纸脱落。
周砚白猛地咳出一口黑灰,缓了好半天,头一句话沙得不像人声:“水!”
白槿赶紧递水。
他灌了两口,第二句是:“沈姑娘……以后救人时,劳驾别记我怕鬼。”
“已经写了。”
周砚白闭上眼,像很想重新昏过去。
“东西呢?”谢无咎忽然问。
周砚白的脸一下正了。
他从袖中摸出半枚铜镜,镜背夹着薄薄一片契文残页。边缘烧得发黑,被镜片护住了。
“我只保住这一页。”
沈清萝接过。
上面一段记录很短:谢知秋查玄微真人以亡魂炼道令,疑涉审罪台私改罪契。契文堂原拟立查,后档案被清字辈弟子封存。
落款年份,三百年前。
她抬眼看谢无咎。他正看着那页残档,眼底很静。
静得太久,像一处早结了痂、却从没真正长好的旧伤。
“这页还有谁看过?”
“孟扶光知道我藏过东西。”周砚白咳了两声,“清虚派人来取没取到,才封我的口。他没动手。他站在门外,说师门问罪可以,不能灭证。然后就被人支走了。”
沈清萝和谢无咎对视一眼。
“他会被逼着选。”谢无咎道。
“那就让他选。”沈清萝把封口纸也包了起来,三层黄纸。
周砚白急忙道:“别乱碰,那纸咬魂。”
“知道。”她把纸袋收好,“咬我的东西,一般都得赔。”
白槿看着满墙的封口纸,仍白着脸:“这些……怎么处理?”
沈清萝顺着看过去。
每张纸上半个名字。有的或许是旧案证人,有的或许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魂。一把火烧了,干净是干净,名字也就没了。
她沉默片刻:“不烧。”
“留着危险。”
“危险也留。”她指着周砚白嘴上脱下来那张,“这张是周砚白。其他的,也许也是谁。”
周砚白看着她,忽然懂了她为什么能破封口纸。
她不是把名字当符咒,她把名字当人。
他缓了口气,又道:“沈姑娘,今夜不能走。清虚封我,是因我看过那页残档。今夜之内,他手里的审罪台调令就能下到玄司各堂。能烧的烧,能改的改,明早一半旧档都成了空架子。”
谢无咎站在门边,淡淡道:“那就今夜搬。”
“搬不动。”
“你不搬,我搬。”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这话。
“也不必整搬。”沈清萝合上账本,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你只要告诉我,哪几份非保不可。其余的,让赵无眠那头先‘弄丢’几页,乱里取真。”
“沈姑娘,乱里取真这话……”
“我守墓出身。”她道,“乱坟岗里挑骨头,挑得比谁都准。”
周砚白沉默一息,从碎铜镜后又摸出一截烧黑的纸角,递过去:“先保这份。它指着的人,是清虚道君的旧师弟。”
沈清萝接过,收进证物袋。
“还有呢?”
“没了。”周砚白闭了闭眼,“今夜一过,剩下的,我替不了你们。”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来,纸脸蔫蔫的:“阿萝,听着真不像便宜活。”
“是不便宜。”
糖糕也从沈清萝肩上爬下来,绕着证物袋打了一圈,尾巴一甩一甩,忽然一本正经道:“本仙要分账!”
沈清萝:“分什么账?”
“今儿这一趟,避观符是阿萝出的,黄纸是阿萝写的,墙也没掀。”糖糕一字一句,“但本仙在外头镇了气场,按规矩抽两成。”
“你坐外头打盹呢。”
“那叫坐镇。”
“你打的呼噜,我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了。”
“那是本仙在镇煞的同时——”糖糕尾巴一翘,“顺便休养灵力!”
沈清萝懒得理它,回头要去收东西,半道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她转过头。
周砚白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
笑到一半还咳,咳完接着笑,眼角竟笑出一点湿。
“对……对不住……”他喘着气,朝糖糕拱了拱手,“糖糕大人……您这两成,我替沈姑娘出。”
“看吧。”糖糕得意,“识相的。”
周砚白还在笑。
谢无咎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沈清萝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把账本翻开,添了一行。
“周砚白,契文堂,怕鬼,会笑。”沈清萝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
“走。”她抬头,“天快亮了。出去得趁清虚没下调令。”
谢无咎应了一声,转身走在最前。
走到纸窖门口,他停了一停。
外面,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