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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旧药铺只剩半面墙。

门匾倒扣在泥里,“回春”两个字被虫蛀得只剩框。院中长满齐腰野草,药柜和瓦罐早被搬空,墙角却还晾着一只破竹筛,筛底压着几片发黑的白芷。

沈清萝蹲下捻了一点。

“十八年了,还留味?”

“有人换过。”谢无咎道。

他抬袖扫开院后枯藤。一块铺着青苔的石板露出来,边角磨得很圆,像常有人踩。

糖糕凑近闻了闻,猛地打了个喷嚏。

“药味下面有土腥。路在底下。”

沈清萝没急着掀石板,先围着院子走了一圈。旧药铺没有墓籍,却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禁入符。符面写“塌井”,背后却压着守墓人的避魂笔法。

沈伯衡的笔。

老头子写“井”字时总把最后一竖往左勾,像怕它站不稳。

沈清萝看了片刻,把符完整揭下,折进证物袋。

“走明路。”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头:“暗道都找到了,还走明路?”

“暗道是留给逃命的人用的。我们来验墓,先从墓门进。”

她把玄司验墓文书夹在腰牌下,沿荒坡往西。谢无咎走在她右侧,离得比平日近些。山风从枯草间穿过,裹着极淡的药香。

旧墓藏在两株歪槐后面。

没有碑字,没有坟圈,连坟头草都被人年年修剪。土色新旧相叠,最上面一层还留着半个月内翻动过的痕迹。墓前石槽里插着一截烧尽的香脚,灰白,细得像针。

沈清萝先绕墓三周,验坟向、看排水,再将玄司文书压在墓门前。

墓地西高东低,本该聚水,坟土却始终干燥,说明地下另有空道。墓碑基座上还有两处被人磨掉的钉孔,原先大概挂过临时名牌。

她把每一处都记在册上,连坟前草被谁从左往右割都写了。

写完草向,她蹲下验封土。

坟土分三层:最底是陈年旧土,板结发暗;中间掺了河砂,是后来补的;最上薄薄一层却新,半月内才覆过。她用墓铲斜切一刀,断面齐整,夯得极匀。

“补土的人手稳,不是乱填。”她捻了点新土闻了闻,“掺了防腐的灰,怕底下东西烂。”

再验香灰。石槽里那截香脚烧的是药香,灰白不散,落地成形。沈清萝拿薄纸压上一印,收进证物袋——香引一样,日后能比对续香人。

最后她以守墓尺贴墓门探阴气。尺面寒纹只浮到一半,没有亡魂坐镇该有的浓重煞气。

“阴气不足。”她在册上记下,“墓里压着的,不是整魂。”

每验一处,她都画一道守墓记号,再标明时辰、风向、取证人。哪怕这座墓十有八九与母亲有关,程序也一步没省。

谢无咎抱臂站在旁边,等她写完才问:“割草方向也算证据?”

“左手割草的人少。以后找续香人,能少查一半。”

谢无咎没再问。

沈清萝先放七枚铜钱。

第一枚凉。

第二枚也凉。

到第五枚时,铜钱忽然向墓门滚了半圈,又停住。

不是煞气。

是有人在里面把它推回来。

“脾气还挺客气。”沈清萝收起铜钱,“知道这是验坟,不砸工具。”

她取出空白买地券,贴在墓门右侧。纸面很快渗出两个旧字。

暂居。

再往下,一片空白。

阿青凑过来:“墓主连名字都不写?”

“这不是给死人住的。”沈清萝用指节敲了敲墓砖,“坟土年年补,香火年年续,买地券却只写暂居。有人借了一座墓,专门让追兵看见她死在这里。”

糖糕蹲在坟头,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里面有衣服,有血,还有一股很旧的奶味。”

沈清萝抬头:“奶味也能旧?”

“本仙闻得到。”

谢无咎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墓门左侧,指腹从砖缝间抹过,带下一点泛白的粉末。

粉末落在他掌中,很快缠出一丝细白气线。

他的脸色沉下来。

“夺骨术。”

“和换骨符同源?”

“更早。”谢无咎将那点白粉封进黑玉小瓶,“十八年前留下的追踪残气。有人沿这条路找过身负特殊骨相的人。”

沈清萝摸了摸腕上契痕。

墓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哼唱。

女人的声音隔着土和石,一句一句,像抱着孩子在夜里慢慢摇。调子极简单,尾音微微往下落。沈清萝听不清词,只觉得耳熟。

不是她记得。

是骨头里有一处先认出来了。

她站在墓门前,手指无意识攥紧。

谢无咎往她身侧挪了半步。

“听过?”他问。

沈清萝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不知道。”

她偏头看他:“你呢?”

“没有。”

他说得很快。

沈清萝看了一眼他绷紧的下颌,没有追问。她把长明灯放在墓门前,灯芯亮起,火焰却不往墓内照,反而朝外倾斜。

里面的东西在赶他们走。

按守墓规矩,无主旧墓不能贸然开棺。可墓籍、空券、追踪术全在此处,若只守一夜就走,这案子便永远卡在门外。

沈清萝让阿青沿墓墙听音,自己绕坟查土。铁柱没有跟来,留在槐荫坡看账,糖糕便顶替他,在每个被动过的地方插一根小木签。插到墓后第三处时,它的爪子刨出半枚银扣。

银扣染过血,背面刻着一圈细藤纹。

沈清萝刚要伸手,谢无咎先以袖裹住,放进证物盒。

“有追命残气。”

“知道。”

“知道还碰?”

“我戴手套了。”

谢无咎低头看她手上那双薄得快透的旧布手套。

“这也算?”

“玄司没给补贴,只能算。”

他从袖中取出一副黑色护手,丢到她怀里。

沈清萝捏了捏,料子软,内层压着极细的隔煞纹。

“账上记谁?”

“公用。”

“那就是你出。”

“随你。”

夜色压下来,墓中歌声一直没停。

阿青听得纸边发软,糖糕却怎么都不肯离墓门太近,最后蹲在沈清萝脚边装睡。沈清萝点了三盏灯,一盏照墓,一盏照路,最后一盏放在自己和谢无咎中间。

谢无咎递来一块烤热的干粮。她接过咬了一口,发现比平日软。

“柳嬷嬷特意包的?”

“她怕你咬不动。”

“你呢?”

“我牙好。”

沈清萝差点笑出声,墓里的歌却在这时换了一句。她收了笑,把剩下半块干粮放回纸包。

沈清萝在坟前搭了个小棚,按程序守第一夜。她把空白买地券压在灯边,一边等墓中残念安稳,一边描护婴符的旧线。谢无咎坐在离她一臂远的位置,膝上横着渊主令。

到子时,歌声忽然近了。

仿佛有人抱着孩子,隔着一层薄薄的棺板,就坐在他们脚下。

沈清萝抬手,示意阿青和糖糕别出声。

她将耳朵贴近墓门。

哼唱停了。

里面传来一声气息极弱的呼唤。

“阿萝……”

沈清萝整个肩背僵住。

那声音停了一下,像隔着十八年,费尽力气才把后半句送出来。

“别开。”

同一刻,墓内轰然一震。

棺盖下亮起密密麻麻的白线,沿墓砖爬向门缝。那半枚银扣在证物盒里疯狂撞响,沈清萝腕上的契痕骤然发烫。

谢无咎起身,一把将她拉离墓门。

白线从她方才站的位置刺出,像无数根醒来的针。

追命印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