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梨的动作不紧不慢,将纸钱一张张放进铜盆里,火舌舔过纸面,卷起细碎的火星,很快又随风飘散。
这样寂静的夜,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竹影在风中摇晃。
哪怕只是背影,也能让人感受到她此刻的落寞和伤感。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雾梨猝然回头,声音满是防备:“谁?”
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男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张和君如珩有两分相似的面容。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乌金革带,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身形高大魁梧。
正是君如珏。
他似乎怕惊扰到苏雾梨,声音十分温和:“苏小姐别怕,本王不是故意打扰。只是趁着夜色出来散步,恰好走到了这里,不小心看到苏小姐。”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还望苏小姐勿怪。”
苏雾梨将最后几张纸钱丢进铜盆里,看着火舌舔过纸面,才缓缓站起身。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水,微微福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原来是王爷,臣女失礼了。”
君如珏的目光落在苏雾梨脸上,一时没有移开。
他以前在宫宴上应当见过苏雾梨,但那时并没有什么印象。
倒是她的嫡姐苏玉娴,因为深得太后喜爱、又是礼部尚书的嫡女,让他多看了两眼。
而苏雾梨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女,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竟让君如珩执意要娶她为太子妃。
君如珩被废后,她又迅速嫁给了文安侯。
而君如珩登基后,她一个和离之人,竟然又和君如珩搅合在一起,甚至让裴书昀对她念念不忘,不惜放弃侯爷的身份假死改名,甘愿做一个幕僚,也要和她重新在一起。
慕容灵犀也开出条件——要想得到镇南王府的支持,必须杀了苏雾梨。
所以他对这个女人也产生了好奇,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庶女,哪来的本事让皇帝、侯爷、郡主都这般在意?
但此时此刻,在月色与远处灯笼的映照下,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起她。
她粉黛未施,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装饰。
那身素裙衬得她腰肢纤细,弱不胜衣,可她偏偏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容貌清丽无双,即便如此素净的装扮,也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尤其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眼底含着点点泪光,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清泉,让人移不开眼睛。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冲动……
想将她抱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安抚,让她露出笑容,不再哭泣。
君如珏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
怪不得君如珩和裴书昀都对她念念不忘,确实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从小到大,他样样出类拔萃,偏偏君如珩样样都压他一头!
他所得到的东西虽然也不差,却总是比君如珩低了一等。
他想要得到君如珩的一切!
现在他忽然觉得,如果不仅抢走君如珩的皇位,同时还抢走君如珩最爱的女人,一定会让君如珩更加难受。
想到这里,君如珏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像怕惊走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柔声道:“是本王唐突,希望没有惊吓到苏小姐。”
苏雾梨提起竹篮,“如果没别的事,臣女就告退了。”
君如珏连忙叫住她,柔声道:“苏小姐刚才,是在为侯爷烧纸钱?”
苏雾梨轻轻点头,低声道:“今天是阿昀的头七。我不能出宫祭拜,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为他烧点纸钱。”
君如珏心头微动。
他自然知道裴书昀根本没死,不但没死,反而就藏在皇宫。
裴书昀确实知道很多事情,他放下侯爷的身份来帮他夺位,给他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而裴书昀的条件只有一个,事成之后带着苏雾梨远走高飞。
现在看来,苏雾梨对这个前夫也是情意深重。
不过……他现在却并不打算信守对裴书昀的承诺了。
“侯爷坠崖的事情,本王也听说了。”
他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侯爷还那么年轻……真是令人惋惜。其实本王一直很欣赏侯爷,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实在不好,本该有一番作为的。”
苏雾梨闻言又红了眼眶,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痕,情绪低落。
她低声道:“阿昀虽然身体不好,但很有才华,原本我们约好,要一起游历山水……”
“可君如珩不仅害得我们夫妻分离,还逼阿昀日夜兼程,前往封地!若不是因此,阿昀也不会坠崖身亡!”
她恨声道:“可惜,我却没有能力为阿昀报仇。”
君如珏连忙劝道:“苏小姐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苏雾梨抬眸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阿昀死了,我独自苟活于世也没意思,如果王爷要告发我,请随意。”
君如珏连忙正色道:“苏小姐对侯爷的深情令人动容,本王又岂是那种卑鄙小人?”
苏雾梨垂下眼睫,默默垂泪,没有说话。
君如珏深深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虽然本王和陛下是兄弟,但是对陛下的所作所为,也非常不耻!”
“他逼走太上皇,说父皇求仙问道去了,却连下落都不肯透漏给本王;本王镇守边疆,只希望母妃在宫里颐养天年,可母妃竟在太后的寿宴上被刺客重伤!”
他声音沉了下来:“没想到,他还做出强夺/臣/妻这种荒唐事!间接害得侯爷惨死!”
“君如珩这个伪君子,实在欺人太甚!”
苏雾梨似乎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番话,抬眸看着他,眼底隐隐含着泪。
她的眼睛美丽而脆弱,那一抹盈盈水光,更让人心旌神摇。
君如珏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本王和苏小姐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你如果想复仇,本王可以帮你。”
苏雾梨抽回手退后一步,不动声色道:“王爷怎么帮我?”
君如珏低声道:“杀了君如珩,才能为侯爷报仇!”
“什么?”苏雾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们俩人,包括007都没发现,远处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君如珩一身墨色龙袍,隐藏在竹林暗处,浑身冒着寒气。
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君如珏,恨不得立刻上前剁了君如珏的爪子!
虽然听不到俩人的对话,却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他脚步微动,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冲过去,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晦暗。
……
和君如珏分开后,苏雾梨提着竹篮,往景和殿走去。
007在她脑海中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宿主,没想到你这招还真有用,君如珏居然主动找你合作了。可惜,刚刚那一幕如果被男主看到就好了。】
苏雾梨面色不变,脚步也没有停顿,【还有机会。君如珏约我明天晚上,还在这里见面。】
回到景和殿,苏雾梨刚走到门口,便看到寻梅和清荷等宫人都站在殿外,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苏雾梨脚步微顿,没有多问,缓缓走了进去。
殿内烛火明亮,君如珩正坐在桌前,脸色冷沉,也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他立即看过来,“刚才去哪了?”
苏雾梨将竹篮放到一旁,语气随意:“没去哪。”
“没去哪?”君如珩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竹篮,声音压着几分怒意,“你以为你不说,朕就猜不到吗?你是不是偷偷去给裴书昀烧纸了?”
苏雾梨抬眸看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是又如何?阿昀死了,我连出宫祭拜他都做不到,给他烧点纸钱不应该吗?”
君如珩面色骤然一沉,将竹篮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压着怒火:“你还敢说,你对他只是朋友?”
他一把攥住苏雾梨的手腕,拉着她大步走向盥台。
苏雾梨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只能勉强跟上。
下一刻,君如珩将她的双手按进铜盆里,水花溅起,溅湿了她袖口。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从今以后,和裴书昀有关的事,一律不准你再做。”
他脸色阴沉,浑身都是怒火,但是给苏雾梨洗手时,动作却格外温柔细致。
他将她一双柔荑浸入温水中,一根一根地替她清洗,力道不重,像是怕弄疼她。
只是洗右手时格外仔细,每一根手指都反复清洗。
苏雾梨垂眸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因为她这双手刚刚碰过纸钱,而是因为在竹林时,君如珏握住了她的右手。
毕竟,他们都知道,裴书昀根本没死。
君如珩看到她和君如珏见面,却不能说,所以才借题发挥,假装因为她给裴书昀烧纸而生气,给她洗手。
想到这里,苏雾梨抬眸看了他一眼。
君如珩下颌紧绷,神色沉郁,估计醋意和怒火一半是演出来的,另一半却是真的。
难为他竟然忍了下来……
不过007还没下线,她也不能说什么。
苏雾梨垂下眼睫,趁着君如珩宽大的手掌遮挡住视线,手指在水下微微一动,轻轻勾了勾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