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有些窘迫。
楼珩却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将衣襟合拢。
“外面如何?”
吴茂这才抬头。
“方才来了一队人,在北仓外搜了两遍。”
“不过他们似乎以为大公子和姑娘已经顺着旧水道逃了,并未发现这处暗室。”
楼珩问:“为首之人是谁?”
“没看清脸。”
吴茂把药放到桌上。
“但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不像寻常亡命之徒。”
“衣裳虽没有标记,靴底却是军中的制式。”
楼珩眸色微沉。
“宁王的私兵。”
吴茂点头。
“多半是。”
欢娘心口发紧。
宁王的人已经追到白石镇。
若不是楼珩带着她提前绕路,又恰好遇见吴茂,他们今日只怕已经落入那些人手中。
她低头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旧荷包。
父亲留下的第一本账册在吴茂手中。
第二本账册的线索,则在圆圆的长命锁里。
只要找到证据,沈家的冤案便有机会重见天日。
可同样的,知道此事的人越多,他们便越危险。
吴茂看出她神色不安,低声安慰道:“姑娘放心,这处暗室是当年染坊掌柜为躲兵乱挖的,宁王的人不知道。”
“今夜在这里歇一晚。”
“等天亮后,属下带你们从水道出去。”
楼珩道:“水道出口通向哪里?”
“镇外荒塘。”
吴茂道:“从荒塘往东走三里,便是沈家旧田庄。”
欢娘心头一跳。
“夫人他们也会去那里?”
“按原本路线,是。”
吴茂神色却有些凝重。
“只是不知方才那场刺杀后,他们是否还会按原路走。”
楼珩淡声道:“楼凛和楼羡会改道。”
欢娘看向他。
楼珩道:“刺客既然知道田庄,那里便不再安全。”
“他们会先将夫人和孩子送去白石镇官衙,或者城外驻军处。”
欢娘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圆圆安全便好。
吴茂取出一只药瓶,递给楼珩。
“这是止血的药,虽比不得军中用的,却还能撑一撑。”
楼珩接过。
欢娘立刻道:“我方才已经上过药了。”
吴茂看了看两人,十分识趣地道:“既然姑娘已经替大公子上过,便不必再换。”
欢娘脸上一热。
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
吴茂又把干粮放下。
“暗室旁边有一间小屋,原本是我平日藏身用的。”
“地方简陋,只有一张床。”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楼珩和欢娘之间停了一瞬。
“今夜只能委屈二位了。”
欢娘怔住。
“一张床?”
吴茂道:“是。”
“属下在外头守着。”
“不必。”
楼珩淡声道:“我守夜。”
欢娘立刻看向他。
“你身上有伤,如何守夜?”
“无妨。”
“大公子除了无妨,还会说什么?”
欢娘终于有些恼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肩头的刀伤虽重新包扎过,胸前旧伤却又渗出一点血色。
若再不休息,只怕真要撑不住。
吴茂也劝道:“大公子今夜还是好生歇息。”
“外头有我。”
“这些年,我靠着这处暗室躲过不少追查,对周围比你们熟悉。”
楼珩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坚持。
吴茂提着灯,带两人进了旁边小屋。
屋子确实很小。
一张木床几乎占了大半地方,旁边只放着一张矮桌和两只木凳。
床上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干净。
吴茂放下油灯。
“姑娘和大公子先歇着。”
“若有动静,我会敲墙三下。”
欢娘低声道谢。
吴茂退出去后,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欢娘站在床边。
楼珩站在门口。
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方才在暗室里的那个吻,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欢娘只觉得唇角隐隐发烫。
她低头看了眼那张床。
床不算窄。
可要躺两个人,难免会挨得近些。
她迟疑片刻,道:“大公子睡床吧。”
“你呢?”
“我在桌边趴一夜便好。”
楼珩看向那张矮桌。
桌面只比两只手掌宽不了多少。
“睡不下。”
“只是将就一晚。”
楼珩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将佩刀放到伸手便能摸到的位置,随后坐了下来。
欢娘以为他同意了,正要去桌旁,却听见他说:“过来。”
她脚步一顿。
“大公子?”
楼珩抬眼看她。
“睡床。”
欢娘脸上微热。
“可只有一张。”
“我看见了。”
“那如何睡?”
楼珩语气平静。
“一人一边。”
说得倒是简单。
欢娘站在原地没有动。
楼珩看着她,忽然道:“方才敢坐在我怀里,现在倒怕同榻?”
欢娘脸色骤红。
“我何时……”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
方才她确实坐在他怀中。
还主动抱了他的腰。
甚至闭着眼,让他吻了第二次。
如今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未免太过刻意。
楼珩看见她红透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有伤。”
“不会做什么。”
欢娘咬了咬唇。
“我不是怕大公子做什么。”
“那怕什么?”
欢娘说不出来。
她怕的不是楼珩。
是自己。
怕离得太近,听见他的心跳。
怕他像方才那样,用那双沉静的眼看着她。
更怕自己一时心软,又做出什么越过规矩的事。
楼珩没有再逼她。
他脱下靴子,在床榻外侧躺下,给她留下大半位置。
“睡不睡随你。”
欢娘站了片刻。
最终还是吹灭桌边一盏灯,只留门边那盏极暗的油灯。
她脱下外裳,小心躺到床榻里侧。
两人之间隔着将近一尺。
谁也没有碰到谁。
欢娘背对楼珩,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
可她没有半点睡意。
楼珩的呼吸就在身后。
很轻。
也很稳。
屋中越安静,那声音便越清晰。
欢娘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这一日发生的事。
沈嬷嬷的坟。
吴茂说出的真相。
宁王的私兵。
还有姐姐死在旧牢里的消息。
她以为自己已经哭过,也已经接受了。
可一到夜里,那些画面便又一幕幕涌上来。
姐姐站在火光里,把圆圆塞给她。
沈嬷嬷让她不要回头。
父亲被人押走时,隔着人群看了她最后一眼。
欢娘呼吸渐渐乱了。
她将被角攥紧,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楼珩低沉的声音。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