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几个人光顾。到底是脸生,又是个五岁的小娃娃,路人多看两眼也就走了。
谢棠晚也不着急,把带来的铜板数了又数,坐在长凳上晃着腿等啊等。
第二天就不一样了。
有个赶驴车的老伯热得满头汗,见这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树荫底下卖茶,好心买了一碗。
一碗下肚,老伯咂咂嘴,又连喝了三碗,走的时候还多给了两文钱。
说来也怪,自从那天之后,这个摊位的生意就突然好起来了。
不少人都说闻着这菊花味儿清清凉凉,不由自主就想过来喝一碗。
到了第七天,谢棠晚从早忙到天擦黑,一数铜板,居然赚了一百二十文。
她把每天的进账都记在一张草纸上,哪天赚得多,哪天赚得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转眼就过了。
这期间,她每隔两天回一次别院,周明远教她的易容术派上了大用场,每次进出都换了副面孔,护卫愣是没发现后院少了个人。
月末那天,她提前收摊,把一个月攒下的铜板和碎银子用包袱包起来了,抱在怀里,又从狗洞钻回了别院。
卸了易容洗干净了脸,谢棠晚才换了身衣裳,抱着包袱去找沈砚。
沈砚正在书房对账本,见她抱着个大包袱进来,挑了挑眉:“呦,还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跑路了呢。”
谢棠晚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绳,哗啦一声,倒出满桌的铜板和碎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闪着光,铜板摞成了一堆小山。
“菊花茶,一文一碗,卖了一个月。”谢棠晚得意地抬起下巴,“除去本钱和租桌板的钱,净赚三百两。喏,这是还你的一百一十两,剩下的都是我的。”
沈砚放下笔,走过去拨了拨那些铜板,又拿起几块碎银子掂了几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蹲下,平视着谢棠晚的眼睛,突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晚晚你啊,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呢。”
“那当然了!”谢棠晚抿着嘴笑了一下,眼里亮晶晶的。
沈砚把属于自己的一百一十两收进袖子里,剩下的推到她面前:“这些你自己留着,想怎么花都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做生意有赚就有赔,这回顺风顺水是你运气好,下回未必有这么便宜的事。”
谢棠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好了,下回拿这些钱去收山货,秋天山货便宜,到了冬天能翻倍卖。”
“你可真是个精明鬼!”沈砚哈哈大笑,摇着头出了书房。
谢棠晚把剩下的银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果子,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值了。
……
谢家后宅的一间偏院里,烛火昏暗。
殷无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泡沫,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谢婉如跪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药汤。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殷无极的第二个正式弟子了。”黑袍术士端起药碗,用指尖蘸了些药汁,点在谢婉如的眉心。
“记着,入我门下,便不能再有妇人之仁。你妹妹身上的福运,原本就应该是你的。为师教你术法,就是要你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夺回来。”
他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谢婉如,封面泛黄了,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咒。
殷无极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这是最浅显的绊脚咒,画在纸上,踩到的人会莫名其妙跌一跤。你先学这个简单的。”
谢婉如双手捧过册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多谢师父!”
殷无极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这是起疹粉的方子,比上次那个瓷瓶里的药粉要厉害十倍,沾上就全身溃烂流脓,少说也要养上一个月才能见好。等你的绊脚咒练熟了,就拿这个去找你那个好妹妹试试。”
谢婉如把纸包也收下了,使劲点头。
殷无极满意地看着她,突然拍了拍手,朝门外唤了一声:“郁澍,进来。”
偏院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十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身形瘦削,但背挺得笔直,一张脸长得很清秀,眉目之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重。
谢婉如抬头看见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长在谢家,自幼见过的俊俏子弟不少,可这个少年身上的那种气质,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谢婉如紧盯着郁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你师兄郁澍,为师的首席大弟子。”殷无极指了指那少年,“他跟着为师学了两,论术法上的天赋和造诣,就数他最高。往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他。”
郁澍朝谢婉如点了一下头:“师妹。”
谢婉如脸上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小声应了句“师兄好“,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跳个不停。
殷无极转向郁澍,语气里带了几分少有的温和:“上次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郁澍单膝跪地,抱拳道:“回师父,已经办好了。弟子依照师父的吩咐,故意在城南偷了富商的钱袋被人扭送官府,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三日后,弟子用师父教的锁簧术开了牢门,又在饭食里下了蒙汗药放倒了看守,趁夜翻墙而出。
次日官府发觉人不见了,四处张贴海捕文书,但弟子早已换了容貌装束,在城外庄子上躲了五日才逃回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海捕文书展开,上面画着一个跟郁澍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面孔,底下写着“捉拿江洋大盗郁某”几字。
“这是弟子从城墙上揭下来的,给师父过目。”
殷无极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片刻,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他把文书放在膝盖上,又端详了一番郁澍,微微颔首道:“做得好。七日之内,从入狱到越狱再到全身而退,没有留下半点追查的线索。你这次历练,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快啊。”
郁澍垂着眼:“都是师父教得好。”
殷无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欣慰:“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今日初学入门的是你师妹,往后你多带带她。”
郁澍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谢婉如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眼睛一眨不眨的。
……
夜已深了。
郁澍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厢房,关上门,吹了灯,仰面躺在木床上。
窗子没关,一弯细月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光。
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那道月光发起了呆。
不知怎的,郁澍忽然想起那日坐在囚车里游街的情形。
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着,满街的人朝他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骂他是贼是偷儿。
他闭着眼不看不听,由着那些人骂。
可就在囚车拐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别的声音都不一样。
“嘘,给你,买点吃的。”
然后一只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往他手心里飞快地塞了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六个铜板,温热的。
郁澍顺着那只手望过去,看见了那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眼眶红红,嘴角却弯了一下,似乎在冲他笑。
那六个铜板他到现在还留着,贴在胸口贴身的小布袋里。
郁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起那个小姑娘,明明素不相识,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可每次想起来,胸口那个地方就莫名开始发烫。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郁澍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小姑娘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低低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你现在去哪里了?”
郁澍翻来覆去很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次日。
天刚蒙蒙亮,轩辕莺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别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雅的面容。
长公主打扮朴素,头上只簪了一根玉钗,瞧着不像公主,倒像哪家出来踏青的妇人。
谢棠晚一早就从义父那儿得到消息,已经在门内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粉色小褂,头发重新梳过,扎了两条小辫子。
见马车到了,她立马跨了出来,规规矩矩朝轩辕莺行了个礼,喊了声:“干娘!”
轩辕莺伸手把她拉上车,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瘦还是瘦了点,精神倒是不错。今日干娘带你去兴国寺上香,顺道让老方丈给你看看面相如何。”
“干娘,什么是看面相?”谢棠晚爬上车坐好,两只脚悬在车外晃荡。
轩辕莺揽过她瘦小的肩膀:“就是让高僧瞧瞧你这辈子的运道。你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干娘总得替你求个平安。”
马车驶出别院,沿着官道往城南走。
谢棠晚趴在窗边,往外看路两旁的景色。
她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上次去兴国寺,还是被二姐谢婉如打着已故外祖母的名义,哄她离开王府。
轩辕莺见她看得出神,也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自己的儿子如果还在世,今年也该有八岁了。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也是这样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兴国寺门前。
谢棠晚跳下车,抬头望了一眼。
还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不过今日似乎安静得有些冷清。
轩辕莺牵着谢棠晚步上台阶,穿过门进了前院。
院子里香烟袅袅,铜炉里插着几炷香,几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低声念经,见长公主进来也不抬头,以为是普通香客。
轩辕莺没有端着长公主的架子,带着谢棠晚径直去了大雄宝殿,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上完香出来,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道:“长公主,方丈在后院禅房等候多时了。”
轩辕莺点头,牵了谢棠晚的手跟着小沙弥往后院走。
禅房的门虚掩着。
小沙弥在门外站好,朝里面通传了一声,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悟心大师坐在禅房里的蒲团上,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盏茶。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胡须花白,眉心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谢棠晚一进门就怔了一下。
这个老和尚,她认得。
上次她帮老和尚捡到了佛珠,老和尚跟她道谢,送了一块玉佩,还说了句她听不懂的禅语。
没记错的话,就是眼前这位方丈了。
悟心大师朝轩辕莺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谢棠晚身上。
他凝神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庄重的表情。
“小施主,你前世受尽苦楚,今生必有大福报。”
轩辕莺听了这话,眼眶当即就红了。
她把谢棠晚往前推了半步,朝悟心大师躬身施礼:“大师,这孩子打小命苦,还请您多多指点迷津。”
谢棠晚仰着脸看着悟心大师。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大师,人的命运真的能改变吗?”
禅房里安静了。
轩辕莺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她,五岁的孩子哪里会问这样的话?
可谢棠晚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望着老方丈,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似的。
悟心大师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慈和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命由己造,是福是祸都是自己求来的。”
谢棠晚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悟心大师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来:“你瞧这手掌的纹路,横竖交错,有人说是命线,有人说是运线。可这些线是怎么来的?是你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命运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今时今日做的每一个选择,日后都会变成掌心的一道纹。”
他收回手,轻轻点了一下谢棠晚的额头:“小施主记住了,你今日吃的苦,来日都会变成你的福运。不必抱怨,不必心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
谢棠晚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她望着悟心大师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打了很久的结,好像松了一些。
上辈子被囚了十一年,她怨过恨过绝望过,可重生以后她一直在逃在躲,在琢磨怎么活下去,从来没想过“改变”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悟心大师的一番话,让她仿佛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