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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棠晚屁颠屁颠跑回别院,额头上全是汗,膝盖上还沾了两大块泥巴。

秦红袖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汗珠子,点了下头。

“及格了。”秦红袖说。她把兔子从谢棠晚怀里接过来摸了摸耳朵,又补了一句,“但可以更快。你第一次在山坡上往左拐的那条路,闻一闻就知道错了,那边风里带的水汽重,兔子不爱去湿地方。你耽误了两刻钟。”

谢棠晚点头,拿袖子擦脸上的汗,认真地“嗯”了一声。

“明天继续。”秦红袖把兔子塞回笼子里,拍了拍她的脑袋,“明天放只黑的,跑更远。”

同日午后,京城西郊一间不起眼的旧宅子里,鬼婆婆靠在里屋的藤椅上喘气。

这间宅子从外面看着跟普通民房没什么两样,可进了后院往地下走,却是别有洞天。

地窖掏空了有三间屋子那么大,墙上点了油灯,照着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

药罐子、符纸、半截蜡烛,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

黑袍术士殷无极站在地窖中间,看着自己这个师叔一瘸一拐地进来,眉头都没动一下。

“谁伤的?”他问。

“玉衡子,”鬼婆婆坐下,白骨拐杖靠在手边,另一只手捂着左肋的位置,“白云观的隐世高手。那老道真有两把刷子。”

殷无极没接这个话。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个黑色的瓷瓶递给鬼婆婆:“外敷,一日换一次。”

然后又补了一句,“别惊动师父。他老人家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边的事。”

鬼婆婆接过瓷瓶哼了一声,没说不也没说好。

地窖靠里的那面墙,摆着两个矮榻,榻上各自躺着一个人。

就是她带来的那两个运奴,一男一女,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连眨眼都很少。

身上虽然穿着干净的衣裳,但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好几道伤口。

鬼婆婆往那边瞥了一眼,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

“这两个,真是听话。”她指了指那个男孩子,“昨晚冲进别院大门,一口气放倒了四个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要是醒着的时候,十个他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殷无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小姑娘更绝,”鬼婆婆越说越来劲,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翻墙头跟走路一样,手一贴墙面就爬上去了。今早我检查了一下她手上的经脉,抽了能有四成的气运出来,人还活着,真是不错啊。”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女孩子榻边,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女孩子的脸被她掐得变了形,眼珠子依然空洞,嘴角连抽都不抽一下。

鬼婆婆嘎嘎笑了两声,又转头去看男孩子,拿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子。

男孩子浑身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麻木的。

“好玩儿,”鬼婆婆满意地坐回藤椅上,“比那些会哭会闹的有意思多了。”

这时,地窖入口的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孩子从上面走下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和两个干饼。

“师叔祖,“郁澍恭恭敬敬向鬼婆婆行了一礼,“您的药。”

鬼婆婆抬眼瞅了他一眼:“郁澍?你就是殷无极收的那个大徒弟?”

郁澍低着头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他低着头不看鬼婆婆,可眼睛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两个运奴身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怕什么,”鬼婆婆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咧着嘴看他,“你也想躺在那儿试试?”

郁澍的后背僵了一下,小脸瞬间白了三分。

他使劲摇头,把脑袋垂得更低。

鬼婆婆看见他那副样子,笑得浑身都发抖了。

楼梯上又下来个人。

这回是个小姑娘,穿着谢家从前给她做的小袄子,脸上擦了粉,比郁澍体面多了。

可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往下走。

谢婉如看见鬼婆婆那只独眼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踩空了。

“哟,”鬼婆婆把药碗放下,伸着脖子往楼梯那边瞅,“这就是谢家那个二小姐?自己找上门来学本事的?”

谢婉如咬着嘴唇点了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是……师叔祖。”

“站那么远干嘛?”鬼婆婆冲她招手,“过来让婆婆看看。”

谢婉如磨蹭了好半天才走了两级台阶。

鬼婆婆不耐烦了,白骨拐杖在地上一砸,一股无形的力道把谢婉如从楼梯上拽了下来,差点摔个跟头。

她踉跄着扑到鬼婆婆面前,脸都吓白了。

鬼婆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看牲口似的看了一圈。

谢婉如僵着脖子不敢动,眼眶里蓄满了泪,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长得还行,”鬼婆婆松开手在她的脸上拍了拍,“就是胆子小了点。跟着你师父好好练,过两年就能用了。”

谢婉如不知道“用了”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应该不是好话,连忙缩着脖子退到墙角,跟郁澍并排站着。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恐惧。

谢婉如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头不说话。

郁澍往旁边挪了挪,离鬼婆婆远了点,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鬼婆婆又躺回藤椅上,闭着眼养神。

地窖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啊晃。

……

江南,碧水长天。

一辆青帷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车上坐着一个青衣男人,正是江南沈家的少主沈砚。

他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时不时往身后的车帘瞥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六岁小女娃,正是易了容的谢棠晚。

她今天扮作沈砚的小侄女,头上扎两个丫髻,瞧着与一般富贵人家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叔父,”谢棠晚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前面那条河,过了是不是就到永嘉县了?”

沈砚回头冲她笑了笑:“阿晚记性倒好。过了渡口,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谢棠晚点点头,缩回车里。

她手里捏着本薄薄的册子,是临行前沈砚给她的药材账目,上头记着江南几家大药铺的进货数目。

谢棠晚一行行看过去,小眉头微微皱着。

沈家的药铺遍布江南,光永嘉一地就有七家,每月流水上万两银子。

半刻钟后,马车拐上一条沿河小道。

两旁杨柳依依,河水碧绿。

沈砚勒住了缰绳,忽然听到“咔嚓”一声巨响。

马儿长嘶一声,突然刹住。

沈砚眼疾手快地稳住马车,定睛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前面十丈远的石桥,竟然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石头砸进河里,溅起大片的水花。

桥塌了有三丈宽,马车根本过不去。

“怎么回事?”谢棠晚从车里钻出来,扒着车沿往前看。

沈砚眯了眯眼,翻身跳下车辕。

他走到断桥边蹲下,伸手捻了捻断口处的石屑,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看了看河对岸。

那边的柳树下停着两匹没拴的马,马鞍上绣着“李”字的纹样。

沈砚冷笑一声,站起来。

“叔父?”谢棠晚也跳下车,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沈砚弯腰把她抱起来,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她看,然后指了指对岸那两匹马:“看见没?你李伯伯派人把桥给拆了。”

谢棠晚眨了眨眼:“李玄策?”

“除了他还有谁。”沈砚哼了一声,“这老狐狸八成打听到我今日要过河,故意弄断了桥,让我耽搁行程。永嘉那边有一批急货,迟一天就要少赚三千两。”

谢棠晚抿了抿小嘴。

她跟着沈砚做生意也有好几个月了,当然知道沈家与李玄策在江南药材行斗得你死我活。

李玄策比沈砚大十几岁,手段阴狠,明面上抢生意抢不过,就喜欢耍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怎么办?”谢棠晚趴在沈砚的肩头往河里看,“水这么湍急,游过去怕是十分危险。”

沈砚抱着她沿河走了几步,眉头拧着。

河水确实又急又深,对岸相距十几丈远,普通人很难泅渡过去。

他虽然会水,但带着个孩子和满车的药材,不可能游得过去。

“先找找,看有没有船。”沈砚说着,吩咐随行的两个护卫去下游看看,谢棠晚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从沈砚的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河岸边的杂草丛边蹲下。

沈砚跟过去,见她伸出小手拨开一丛绿油油的植物。

那东西长在水边,叶片肥大,根茎粗壮,浮在水面上竟然没有沉底。

谢棠晚揪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又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叔父!”她回头冲沈砚招手,“这个是水浮藤!师父的药书上画过的!”

沈砚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水浮藤?”

“嗯!”谢棠晚掰下一截根茎,举到他的面前,“师父说,这东西长在江南水泽边,根茎里全是气孔,晒干了能浮在水上不沉底。药书上写它入药能治水肿,但更厉害的用处,是把它编成筏子过河!”

沈砚接过那截根茎捏了捏,跟泡沫似的。

他抬头看了看岸边密密麻麻一大片的水浮藤,少说也有百十来株,粗的根茎有小孩胳膊那么粗。

“好阿晚,”沈砚猛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你可帮了叔父大忙了!”

谢棠晚被他转得头晕,揪着他的衣领咯咯笑:“快放我下来!咱们赶紧割藤子编筏子呀!”

沈砚放下她,招呼两个护卫过来。

四个人手脚麻利地割了二三十根水浮藤,又砍了一些柳条当绳子,就在岸边编起筏子。

谢棠晚人小力气弱,便在旁边递藤条,打下手,偶尔指点两句编法。

她在药庐里跟陈明仲住了一段时间,见过稀奇古怪的东西比一般的大人还要多得多。

不到两刻钟,一张简易的浮筏就编成了。

沈砚让护卫先抬着筏子下水试了下,果然稳稳地漂在水面上,承重三四个人不成问题。

“我先过去探路。”沈砚脱了外袍递给护卫,只穿着中衣,又把谢棠晚抱上筏子,“阿晚跟我一块儿,你们俩守着车马,等我找到船回来接你们。”

两个护卫抱拳应了。

沈砚撑着一根竹篙,载着谢棠晚缓缓往对岸划去。

水浮藤编的筏子十分轻巧,竹篙一点就滑出去老远。

谢棠晚坐在筏子中间,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藤条,看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觉得特别有趣。

“怕不怕啊?”沈砚低头问她。

谢棠晚摇头:“不怕。师父以前带我去采药,蹚过比还要宽的河呢。”

沈砚笑了笑,竹篙又点了一下。

筏子很快到了河心,水流更湍急了,晃得厉害。

谢棠晚身子一歪差点滑下去,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抓紧了。”他把谢棠晚圈在身前。

谢棠晚乖乖不动了。

她仰起脸,看见沈砚下颌绷得紧紧的,眉心微蹙,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对岸。

那边,柳树下的两匹马还在,但骑马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筏子靠岸,沈砚先跳上去系好了筏绳,又把谢棠晚抱下来。

他弯腰替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水草,直起身,目光一凛。

柳树后面转出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身宝蓝色的绸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正是沈砚的死对头李玄策。

“沈贤弟好本事。”李玄策拱了拱手,目光却落在谢棠晚的身上,“断桥都拦不住你,叫李某白费了一番心思。”

沈砚把谢棠晚往身后挡了一下,面上却笑得春风和煦:“李兄客气了。桥塌了没关系,我这不是趟水也过来了么?倒是叔父您,跑到这儿来吹风,当心着凉了。”

李玄策哈哈一笑,折扇“啪”地合上,朝谢棠晚努了努嘴:“这位小丫头是?”

“我侄女。”

“侄女?”李玄策眯着眼打量谢棠晚,“刚才本官在柳树后面可瞧得清清楚楚,这丫头一眼认出水浮藤,还指点你们编筏子。五六岁的娃娃,有这个眼力见儿?”

沈砚笑容不变:“乡下孩子,跟着她爷爷认得几样植物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