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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大队卫生室挂牌那天,天是晴的。

风不大。太阳照在土墙上,墙皮泛着浅黄。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木牌是孙木匠做的,字是谢明川写的。

红星大队卫生室。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简易康复点。

李秀兰看见那行字,脸皱成一团。

“谁让写这么文绉绉的?写个‘能站起来’不就行了?”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公社备案用语,略稳妥。”

李秀兰哼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说个站字能憋出三页纸。”

朱建国站在牌子下,手里拿着红布。

“李婶,你别骂了。今天挂牌,喜事。”

李秀兰看他。

“你红布系歪了。”

朱建国立刻抬头。

“哪歪?”

温娆走过去,直接把红布拽正。

朱建国小声嘀咕:“你轻点,牌子新做的。”

温娆:“歪。”

沈知禾站在院门边,手里拿着灰皮本。

本子里夹着名单。

第一批需要看诊的老人。两个腿脚伤过的退伍汉子。一个生产队摔伤后走路不稳的妇女。陈大河的康复记录也在里面。

周晓云抱着孩子,在门口发茶水。

她比前些日子瘦了些。头发梳整齐了。衣服旧,却干净。孩子趴在她背上,手里抓着一块红布角。

有人看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邻公社林家的……”

声音没落完,温娆的眼神扫过去。

那人立刻端起茶碗。

“茶挺热。”

周晓云手停了一下,又继续递茶。

沈知禾走过去。

“水够吗?”

周晓云点头。

“够。温立国同志帮我烧了两锅。”

沈知禾说:“辛苦。”

周晓云抬头,眼睛亮了一点。

“我能干。”

沈知禾点头。

“我知道。”

挂牌前,人越围越多。

小孩趴在墙头看。赵家剩下几个远远站在路边,不敢进院。朱建国看见,烟杆往腰上一别。

“今天谁闹事,谁去挑粪。”

李秀兰接话。

“挑粪便宜了。让他给陈大河试木腿。”

陈大河坐在院里,木腿支着地。

“我那腿不借。”

人群里有人笑。

这笑声不尖,不躲。像终于能从喉咙里顺畅出来。

顾砚之站在人群外,没穿制服。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见沈知禾,点了下头。

沈知禾也点头。

不多说。

今天不是案子。

朱建国清嗓子。

“那个……今天红星大队卫生室正式挂牌。以后看病、接生、简单康复,都在这儿登记。”

李秀兰低声骂:“啥叫简单康复?说人话。”

朱建国卡了一下。

“就是腿脚不利索的,来问。能治治,不能治也别骂人。”

李秀兰:“后半句删了。”

朱建国:“哦。”

众人又笑。

谢明川在旁边拿笔记,嘴角压着。

朱建国继续说:“李秀兰同志负责卫生室。温立国同志帮忙登记。陈大河同志……”

他说到这里,看向陈大河。

陈大河抬头。

朱建国声音稳了些。

“陈大河同志任康复辅导员。”

院里静了一下。

陈大河的手按在木腿上。

“啥辅导员?我就教人走路。”

沈知禾说:“那就是。”

李秀兰喊:“揭布!”

温娆伸手拽下红布。

木牌露出来。

阳光照在字上,墨色很清。

掌声响起来。先是小孩拍,啪嗒啪嗒。然后大人也跟着拍。朱建国拍得最响,拍完又摸后脑勺,像不好意思。

沈知禾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

她看着那块牌。

曾经她到红星大队,只想守住一间砖瓦房。后来那间房里翻出旧信,旧账,旧命。现在房旁边有宅基地,卫生室门口有牌子,周晓云能发茶,陈大河能站。

她手指摸到银锁。

锁被太阳晒得微热。

挂牌后,李秀兰忙着给人量血压。谢明川帮忙整理登记。温娆在门口震场。朱建国像只被赶来赶去的鸡,一会儿搬凳子,一会儿拿水。

沈知禾从卫生室出来,往山坡走。

她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

可到了沈兰芝碑前,她停住了。

碑前已经有花。

不是她放的。

一束小野菊,扎得不好。花茎长短不齐。旁边还放着半块粗布包的窝头。

沈知禾蹲下,看见花下压着一张纸条。

字歪歪扭扭。

当年给过你一个窝头,没敢多给。现在补一束花。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

风吹过草叶,纸条轻轻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拐杖声。

陈大河慢慢走到坡边。他没靠太近。

“谁放的?”

沈知禾说:“不知道。”

“好事。”

“嗯。”

陈大河看着碑。

“你娘认得字吗?”

沈知禾抬头。

“认得。”

“那她能看见。”

沈知禾把自己手里的野花放到旁边。

两束花挨着。一束整齐。一束乱。

都活过。

她低声说:“娘。”

山风很轻。

“我给你盖的不是碑。”

她看着坡下卫生室的木牌。牌子被太阳照着,门口人影来来往往。

“是一个能帮人的地方。”

陈大河没说话。

他把木脚往地上又压稳了一点。

坡下传来李秀兰的吼声。

“沈知禾!你又躲哪去了?有人问登记咋写!”

沈知禾站起来。

“来了。”

她下坡时,看见顾砚之站在卫生室门口。周晓云正把茶递给他。孩子伸手抓他的公文包带子。顾砚之很认真地把带子往旁边挪。

温娆看见沈知禾,走过来。

“碑前有人送花?”

“嗯。”

“谁?”

“不知道。”

温娆看了她一会儿。

“不查?”

沈知禾摇头。

“不查。”

温娆没问为什么。

有些东西进了账本。有些不用。

下午,卫生室第一本登记册写满了半页。

沈知禾把人员配置重新记好。

李秀兰:负责人。

温立国:登记、杂务。

陈大河:康复辅导。

孙木匠:木具协作。

周晓云:后勤采购临时帮工。

写到周晓云时,她停了一下,划掉“临时”两个字。

周晓云站在旁边看见了,嘴唇动了动。

“沈社长……”

“茶壶没水了。”

周晓云立刻擦了下眼角。

“我去烧。”

李秀兰哼道:“哭啥?水又不是眼泪烧开的。”

周晓云低头笑了。

傍晚,院里人散得差不多。

朱建国正帮忙收凳子,刘保田骑着车冲进院。

“沈知青!”

他刹车太急,差点撞上水缸。

李秀兰骂:“你赶着投胎?”

刘保田喘着气。

“省城来电话!”

沈知禾抬头。

“什么事?”

刘保田说:“第一机械厂的招工报名时间快截止了。问你到底去不去!”

院子里一下静了。

温娆看向沈知禾。

李秀兰手里的药碗停住。

顾砚之也抬眼。

沈知禾低头,看见自己布包里露出灰皮本一角。灰皮本旁边,是那张压在枕头底下很久的招工表。

风吹过木牌。

红星大队卫生室几个字,在暮色里沉了沉。

沈知禾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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