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把总刚从军营值夜回来,在营房门口接过东西。
他把几片纸在桌上一片一片排开,又拿起那片细葛布对着晨光看了许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翻旧了的案卷。
案卷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毛边。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把拼好的炭痕纸和案卷里夹着的一张旧证物并排放好。
旧证物是一张被劫商队的通关单据,上面被人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
那个记号当年查案时以为是随手涂的脏痕,没人当回事。
现在和这几片炭痕纸放在一起,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是去年大洪山巡检司破获的冒领货物案里截下来的。被劫商队的长坪驿号牌被人换了,货被人拿着假单据在襄州提走了。当时我们在货栈门口扣住了一批货,货主拿不出原始路引,只给了这张单据。单据上的炭笔记号就是这个。当时没有抓到描标记的人,后来案卷转到府城就没有后续了。你们这几片纸是从哪找到的。」
「水渠里、山脊上、松林边。同一个方向,往北。」
「往北就是官道。官道再往北是长坪驿,长坪驿往北是襄州。前年那案子也是在长坪驿换的号牌。」刘把总把案卷合上。
「山形符号画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画的。这人在山里窝了很久,一直都在盯着丰禾的商道。上回抢的是襄州别家的货,这回要不是巡防营提前封了窑洞,现在怕已经动上手了。」
他站起来把布片、草纸和案卷旧证物全部装进随身布袋里,说要立刻回府城调旧档。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猎户,你在山上蹲了几夜了。」
「三夜。」
「三夜里看见了几个人。」
「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拖着他。还有第三个人在松林边接应,但没看清楚脸。这三个人可能就是案卷里没抓到的描标记的人。他们的接应点应该在采石场附近,从采石场岔路往官道方向可以绕过驿站直通襄州地界。」
刘把总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了。
陈守安回到作坊时周三顺正在劈柴。
他把猎刀放在灶台上,蹲在灶口烤了烤手。
「老山塘那边的清淤不能再等了。那几个人虽然被巡防营吓跑了,但他们待过的采石场就是老山塘后山那条野道的出口。现在巡防营的哨点压着窑洞口,但他们还没有翻过山脊去清后山。得趁着空档把老山塘的水源引下来。万一下次再被威胁,多一个水源就多一条退路。」
周三顺把斧头劈进木墩里,站起来说他吃过午饭就去镇上催辘轳的事,明天一早上山清淤。
陈守安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猎刀重新插回腰间,走到后院劈柴堆旁边拿起那捆新劈的竹管扛在肩上,往山塘方向走了。
几天后刘把总从府城赶回来,人没进作坊,在院门口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三顺。
是巡防营正式的哨点布防图。
图上除了标注窑洞哨点和老山塘水源,还在采石场岔路和长坪驿之间的官道上多画了两颗黑点,旁边注着新设巡检哨编号。
府城那头已经把旧陶窑周边的几条野道全线纳入巡逻范围,不定时换防。
陈守安沿着山脊后面往官道的方向追了两天。
第一天他在废弃的护林棚附近找到了熄灭的篝火堆。
灰烬堆在棚子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层松针,拨开来灰还是温的。
灰烬里埋着两个烤焦的红薯皮,表皮已经炭化了,但掰开之后里面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红薯皮旁边扔着几根啃过的鸡骨头,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嚼碎了。
他在灰烬里翻了翻,找到一小片被烧过的粗麻布角,布角的织法和松林里那片拖拽痕迹上挂下来的麻布是同一股线。
第二天他在长坪驿往北的一条岔路上找到了那根拐杖。
拐杖是松枝削成的,手柄处被握得光滑发亮,底部沾着干涸的淤泥。
他用手指刮了一点淤泥放在手心里碾了碾,是褐色黏土夹着细碎的石英砂,和老山塘清淤现场挖出的泥质一样。
拐杖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放的位置很显眼,像是故意留给人看的。
槐树下的碎石地上有好几双脚印,千层底的纹路,鞋底没有磨损,和在窑洞口、山塘边、松林里发现的是同一批人。
但这次的脚印多了几组,不再是一个伤员和一个拖着他的人,多了第三个人。
这个人的脚印最大,鞋底纹路压得最深,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在槐树下接过伤员,把拐杖扔在树根旁,然后扶着伤员往岔路尽头走了。
岔路尽头是一片废弃多年的采石场。
陈守安站在采石场入口往里看,石壁上新凿出的拖痕还新鲜,碎石地上有一小片沾在石尖上的粗麻线头,和松林里那片粗麻布是同一种捻法。
石缝里塞着半截没烧完的松明,断口是掰断的,不是烧尽的。
他把松明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松明表面的松脂还没完全凝固,掰断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蹲下来在采石场后方的硬土路上找到了骡车的车辙印。
车辙压得很深,是重车,但轮距比商队常用的骡车窄,是一辆轻便骡车。
车辙从采石场后方的碎石坡上碾过去,沿着硬土路一路往北,拐上了通往官道的支线。
他在车辙旁边发现了一小片被碾碎的松明,和石缝里那半截是同一根。
车辙的尽头是大洪山官道支线的一处哨卡。
哨卡是巡防营新设的,木头搭的岗亭,门口立着一根旗杆。
值哨的兵士是个年轻后生,脸上还有睡痕。
陈守安把猎刀往腰间推了推,走上去问这几天有没有骡车经过。
兵士翻了翻登记册。
「有。昨天天快亮的时候,一辆骡车从这里经过。赶车的人说送伤兵去襄州医治,车上躺着个人,用粗麻布盖着脸。长坪驿的号牌我看了,号牌是真的。」
「号牌上写的谁的名字。」
「登记册上写的是一家商队的名。但马匹跟号牌对不上。号牌登记的是驿站官马,他赶的是私人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