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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棠环顾四周,

营地里,大部分村民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冷,却已经开始收拾铺盖,准备在火堆旁挤着捱过这个寒夜。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天灾,一无所知,只以为这是天冷的缘故。

王二麻子正把一捆半湿的柴火扔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他搓着手骂道:

“这鬼天气,邪了门了,刚才还热得人穿不住衣裳,现在倒好,能把人冻成冰棍。”

“可不是嘛,这风跟刀子似的,刮得骨头缝都疼。”

旁边一个妇人应和着,把怀里的孩子又裹紧了一些。

孩子们早就被冻得受不了,缩在大人怀里,小脸发青。

大人们一边哄着,一边想着赶紧睡下,睡着了就不冷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觉睡下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叶棠紧紧攥着手里那只冰冷的死鸟,她提着那只冻成石块的麻雀,猛地跳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附近的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别睡了,快起来!不想死的就听我说!”

她高高举起手里的死鸟,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看看这是什么?”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一只麻雀,刚才还好端端在天上飞,就这么掉下来,摔在我脚边。你们知道它为什么会掉下来吗?”

“因为它在天上,就被活活冻死了!”

这句话,让营地里起了小小的骚动。

叶棠没有给他们议论的时间,继续紧迫的说着。

“这不是普通的降温,这是一场天灾,它是冰封”

“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所有人都会变成冰坨子,三天,这场寒潮会覆盖整个渭河以北!我们跑得慢了,全都要死在这里。”

片刻的安静后,立马起了吵闹声。

“怎么可能?这才刚刚立秋?”

“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一只死鸟。”

“棠棠,你是不是被冻糊涂了?我们都累得快散架了,这黑灯瞎火的,路都看不清,怎么赶路?”

王二麻子难免抱怨了一句,他都要累死了。

“就是啊,这山路,白天走都费劲,晚上走,一脚踩空就没命了。”

“棠棠,就让大家伙,休息一晚上再继续上路吧!”

他们刚刚经历连番灾难,又被逼着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对于这种听起来像是臆想出来的灾难,他们本能地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李氏也慌了,她觉得自家闺女肯定是中了邪。

她挤到前面,仰头冲着石头上的叶棠喊:

“我的儿啊,你快下来,别站那么高,危险!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别吓唬大家啊!”

谢怀瑜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了,福伯搀扶着他,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一阵寒风吹过,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怀瑜咽了一口血,缓缓说道:“叶姑娘说的,是真的。”

“我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见过记载,此乃霜杀之兆,极寒之气自北方而来,三日不绝,此兆一出,草木成灰,生灵冰封。”

“古籍上说,唯一的生路,就是不停地向南跑,跑到大河之南,跑到气候温润之地。”

“我们现在的位置,正在霜杀笼罩的范围之内。”

“不想死,就得跑,跑到渭河之南,才有生机。”

谢怀瑜的话,压下了一大半的质疑声。

但仍有少数人犹豫不决,抱着一丝侥幸。

“可……可是天这么黑,这路……”

一个人小声嘟囔着,他舍不得刚搭好的窝棚。

叶棠懒得对说,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

“所有人,扔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

“锅碗瓢盆,多余的家具,都扔了,车上只留食物水,以及最厚的棉被和药材。”

“现在,立刻出发,不准停歇。”

“我们必须在冰封彻底降临前,冲出这片山区!”

“扔东西,锅碗瓢盆,桌子板凳,全给我扔了。”

独眼龙扯着嗓子吼,他第一个掀翻了自己车上的一个木箱,里面的杂物滚了一地。

“我的嫁妆啊。”一个妇人哭喊着扑向一个被扔下车的樟木箱子。

“要嫁妆还是要命?”

黑夜,山路,寒风。

骡马在主人的鞭打下惊恐地嘶鸣,车轮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发出快要散架的声响。

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不断有人被脚下的树根和石头绊倒,又在后面人的推搡和踩踏中挣扎着爬起来。

孩子的哭声尖锐,大人的喘息粗重,风声在耳边呼啸,像鬼魂的嚎哭。

叶棠和陆承野一左一右,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在狂风中摇曳,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

陆承野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不断劈砍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为后面的人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谢怀瑜的马车被护在队伍中间。

福伯紧紧抓着车辕,脸色惨白。

“福伯,”车厢里传出谢怀瑜压抑着咳嗽的声音,

“告诉叶姑娘,风向在变,我们得往左边那条岔路走,那里的山势能挡住风。”

福伯立刻派人往前传话。

片刻后,他又听到谢怀瑜的声音:“让所有人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三步一呼,节省体力。”

叶棠听到传话,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把谢怀瑜的话喊了出去。

队伍在黑暗的山峦中艰难前行。

一个多时辰后,最初的恐惧渐渐消退。

疲惫和寒冷,重新占领了每个人的身体和意志。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脚下一软,摔倒在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爹!”他的儿子哭喊着想停下来去扶。

“别管了,快走!”

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带着娃走!”

那个汉子泪流满面,最终还是被妻子和后面的人流推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跑。

很快,老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李氏早就跑不动了,被叶二郎半拖半拽地架着,她一边哭一边嚎。

“闭嘴!”孙氏回头,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比许多年轻人都稳,“想死就留在这,没人拦着你!”

李氏被噎得打了个嗝,看着自己娘那张冰冷的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天边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时,队伍终于挣扎着爬上了一道高高的山脊。

所有人都累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王二麻子靠在一块石头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指着来时的方向。

“看……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