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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悦来客栈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谢怀瑜推开房门,昨夜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眼神清亮,整个人精神好得不像话。

那壶水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料,而且他还剩一半,留着下次继续用。

他走到院中,避开人,找到叶棠和陆承野。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济阳。”

谢怀瑜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昨夜的虚弱。

叶棠回头看他,挑了挑眉,这家伙恢复得倒快。

陆承野面无表情地附和:“王景此人野心勃勃,如今又被你煽动,济阳很快会成为是非之地,久留必生祸患。”

谢怀瑜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早起准备做活的妇人,声音压低了些:

“王景的野心是一把双刃剑。他生性多疑,昨夜被我一番话术唬住,今日必然会反复琢磨,派人暗中调查我们的底细。”

“今日他能视我为女诸葛,明日若发现我没有利用价值,或是发现我是个男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们所有人灭口。他的自尊心,决不允许自己被一个难民,一个男人,如此戏耍。”

叶棠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危险。

昨夜在水榭,那些护卫拔刀的瞬间,杀气不是假的。

可还不能走。

她走到水井边,看着几个妇人正吃力地从井里打水。

水依旧浑浊,需要沉淀很久才能用。

队伍里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分食着一块小小的糠饼,一个个面黄肌瘦。

客栈里,一百多张嘴嗷嗷待哺。

她转过身,看着谢怀瑜,眉头紧锁:“走?我们拿什么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南下路途遥远,车马、粮食、药材,哪一样不要钱?现在我们账上还剩多少银子,你不是不知道。就这么上路,不用王景动手,我们自己就得饿死在半路上。”

谢怀瑜眉头微蹙。

他习惯了计算人心,计算权谋。

对他而言,只要他能活下去,其他人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但对叶棠来说,这些人,是她必须背负的责任。

“钱财可以再想办法,性命只有一条。”谢怀瑜坚持道。

“命是只有一条,可我身后还有一百多条。”

叶棠毫不退让,“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前途未卜的明天。”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僵持住。

陆承野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闭嘴。

他听叶棠的。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被敲响了。

叶振远警惕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随即打开了大门。

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为首的是王府的管家,身后跟着十几个下人,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和口袋。

“奉公子之命,给阿瑜姑娘送些调养身子的补品和日用品来。”

管家的态度比昨日恭敬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箱子被抬进院子,一字排开。

“哗啦——”

箱子打开,是包装精致的各色药材,看得人眼花,只不过贵重的一个都没有。

还有几大袋饱满的精米,两扇新鲜的猪肉,以及几坛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清油。

院子里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肉!是猪肉!”

“天爷啊,还有白米!这么大一袋!”

村民们围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箱子和口袋,喉头不住地滚动。

那几坛子清油,更是被当成稀世珍宝一样,有人甚至想伸手去摸摸坛身。

“我的!都是我们家的!”

李氏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食一样挡在箱子前,回头冲叶棠喊,“棠棠!快!快收起来!别让这帮穷鬼给抢了!”

整个院子的人都看呆了,只有谢怀瑜的视线,在那堆东西上淡淡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都给我退后!”叶棠走到谢怀瑜身边,压低声音:“怎么说?”

谢怀瑜没看她,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打开的木盒上,里面码着几根干巴巴、黑乎乎的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他随口报出几个名字,声音轻飘飘的,

“都是些最寻常的补气血的药材,加起来也值不了一两银子。倒是这个装药的盒子,是楠木的,比里面的东西贵重多了。”

他又看向那几袋米:“米是好米,但不是贡米,是王府下人吃的二等米。”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两扇猪肉上。

“至于这肉和油,”他终于看向叶棠,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喜悦,

“像是打赏给府里唱堂会戏子的赏钱。”

“他不是在供奉一位能辅佐他成就霸业的女诸葛。”

“他是在豢养一只刚捕获的,会说几句漂亮话的鹦鹉。”

钱在哪,心就在哪。

王景送来的这些东西,在难民眼里是天降甘霖,

但在他谢怀瑜看来,就是一顿廉价的嗟来之食。

这说明,王景骨子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昨夜的恭敬,全是演戏。

他只是暂时被那王景必兴的藏头诗和天下大势的宏大叙事给唬住了,心里依旧充满了商人的算计和上位者的轻蔑。

一旦他回过味来,或者觉得这只鹦鹉不再新奇有趣,随时都会拔毛下锅。

院子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李氏已经偷偷摸到一扇猪肉旁边,用手指抠了一点油花塞进嘴里,满脸都是幸福的陶醉。

这吵闹和那油腻的幸福,与谢怀瑜冰冷的话语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叶棠忽然觉得一阵恶寒。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院子里那些因为一点食物就欣喜若狂的乡亲,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走。”

谢怀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走?”叶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野性和狠劲,

“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她扭头看向谢怀瑜,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是把你当祥瑞吗?不是觉得得了你就能得天下吗?”

“那咱们这祥瑞,总不能白白让他拜吧?”

谢怀瑜看着她,也笑了。

“你想怎么做?”

叶棠摸着下巴,活像个准备进村偷鸡的黄鼠狼。

“他不是要凭证吗?不是要天命所归的证据吗?”

她嘿嘿一笑,“那咱们就送他一个天大的凭证!”

“只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