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竹海筛落的天光在林间流动,恍若碎金流淌,折雪亭中,一袭月白法袍的身影倚案拈子,姿仪清雅若临风。对面身着?玄长衣的青年,眉目低垂,神情冷澈,身侧石案上茶烟袅袅。
彦衡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开口道:“师弟,你既已同猗儿去过姻缘壁,打算何时动身去谢家?”
“就这两日。”陌泫卿眼帘未抬,白子轻落。一阵微风拂过,枝头琼花如雪纷扬,几瓣沾在他肩头。
彦衡轻轻颔首,指尖微动,一枚黑子悄无声息定在星位,棋盘上灵力顿时为之一变,他话头一转:“此次穷奇突然异动,绝非偶然。”
陌泫卿这才抬眼,神色淡然:“嗯,与仙道大比时如出一辙。”
“看来此人所图非小。”彦衡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修仙界,怕是要不太平了。你照顾好猗儿。”
陌泫卿轻“嗯”了声,淡淡说道:“知道。”
二人对坐无言片刻,唯有棋子轻响与竹涛声声。
谢清猗自灵隐峰御剑而起,见整座仙山已装点得流光溢彩。千丈玉阶覆着流云织锦直通天极大殿,殿前的灵纹以金粉勾勒与紫雾交映成一片祥瑞光晕,将巍峨殿宇托于云端,静候着一场以天地为证的隆重合籍大典。
她心口涌起甜蜜的期待与些许紧张,指尖剑诀一转,化作一道流光朝玉蘅峰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昙花小筑,谢清猗看着刚刚送来的华美嫁衣,轻轻抚过。轻薄柔软的火红鲛纱上灵光流转。她心中一甜,这么快就送来了,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就准备好的。
夜色渐浓,原本清寂的玉蘅峰此刻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流光之中。谢清猗抱着陌泫卿的劲腰,依在他怀中,两人凌空而立,她看着峰顶至山腰,那千年琼木枝头繁花如雪盛放,盏盏琉璃明灯悬于檐下,在月夜中流光浮动,心中愈发期待,很快,她就要和他举行合籍大典了。
“泫卿,我好开心~”她扬起脸在他下颌亲了口。
陌泫卿双臂收拢,俯下身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又敷衍我。”
与玉蘅峰不同,栖霞峰的主殿笼罩在隐秘幽寂中。被加固过的防护大阵泛着幽光,与整座山峰的阵法隐隐呼应。殿内,隐秘的隐息法阵也悄然运转着,将一切气息与波动尽数敛去。
室内只余一盏清冷的鲛珠灯,映在玉澜毫无血色的面容上。她唇角残留着一抹刺眼的血痕,先前强行用本源精血炼制傀儡,已令她元气大伤。
此刻,她手中托着一具与常人无异的精巧傀儡,肌肤纹理,发丝眼眸皆栩栩如生,甚至周身萦绕着纯净的灵气。
玉澜看着那具傀儡,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灼热,指腹缓缓抚过身旁那面古铜镜冰凉的镜缘,而镜面却一片昏暗。
她所做的一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如今才明白为何会是“镜”了。原来此物能一次性复刻他人道韵本源。她心中轻叹,如今有了这件上古神器,彦衡师兄,这次要对不住了,谁叫你也偏心谢清猗呢……
玉澜视线盯着那具神器,低嗤了一声:“体悟了你道韵几千年,到头来,竟是用在了这种地方。”
她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眼底一片冰凉,只要再将她本源精血融入傀儡,赋予它生机,即使是渡劫期大能探查,也绝看不出破绽,她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只差你一缕气息了……”
玉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冷辉,声音带着丝干哑,“师兄,这四千年,你眼中可曾有过我片刻?”她自嘲地轻笑了声,“即便我燃尽精血,折损寿元……你大约也不会在意分毫吧。”
此时,她眼中只剩阴鸷,死死盯着那傀儡,声音幽冷:“所以,莫要怪我。是天道,将这个机会送到了我手中。”
次日,玉蘅峰主殿内,天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入,在光洁如镜的玉砖上投下摇曳的树影。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灵茶香气与窗外飘来的淡淡琼花气息。
玉澜端坐在客座,一身烟蓝广袖流仙裙,精致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看向主坐的彦衡:“彦衡师兄,你和慕隐师兄何时动身去谢家?”
她掌心灵光微闪,现出一只精美的雕花紫檀木盒,“这是我备下的一份心意,祝贺慕隐师兄合籍之喜……劳烦师兄,帮我转交给他。”
说罢,她广袖轻扬,那木盒便凌空朝彦衡方向飞去。然而,木盒飞至半途时微微一偏,边缘竟轻轻撞在了他案几上那只青玉茶盏。
“哐啷!”茶盏内的茶汤顿时在案面上漫开。
玉澜像是骤然惊醒,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与尴尬,忙起身道:“师兄,对不住,我刚刚……有些晃神了。”
彦衡眸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抬手一道清净诀拂去案上水渍,他语气温和依旧:“无妨。玉澜师妹,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来太过劳神?”
玉澜垂下眼帘,面上带着几分疲色,声音也低了几分:“也没什么要紧,就是这些日子为千师侄疗伤,耗损了些灵力。”
“既然如此,还是莫要太过耗费心力。”彦衡看着她,将木盒置于案边,“明日我们便启程。此物,稍后我便交与慕宸。”
玉澜闻言,起身朝着彦衡盈盈一礼,烟蓝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那便不打扰师兄清静了,师妹先行告退。”
彦衡微微颔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明媚光影中。殿门轻掩,他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起身,步履无声地穿过回廊,朝着云宸殿方向行去。
殿内静谧,唯有窗外疏落的竹影随风轻摇。陌泫卿正坐于窗边玉案前,低垂着眼眸,指尖一缕凝练如丝的灵光缭绕,正极为专注地雕琢着一支玉簪的末尾纹样。
彦衡在他对面坐下,静默片刻,才开口:“给谢家的聘礼,可都备妥了?”
案前的人恍若未闻,指尖灵光流转,簪头一朵将绽未绽的昙花渐次成形,栩栩如生。
彦衡轻咳一声,等了等,才又道:“玉澜刚才来过,托我将此物转交给你。”他将那只紫檀木盒置于案上。
见对方仍无反应,彦衡声音压低了几分:“玉澜她今日有些不对劲。”
指尖灵光微微一顿,陌泫卿终于懒懒掀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寒泉:“她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