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柔回到废磨坊时,宁遇春仍坐在方才的位置。
面巾已经摘了,脸侧那片红肿看起来比走时更明显。他听见动静便抬起头,像是等了许久。
阿青站在门边,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见纪小柔进来,她无声行了一礼。
纪小柔看了她片刻。
“你就是阿青?”
“是。”
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
纪小柔没再追问,只对阿七道:“大理寺的人稍后会来。你配合他们守住外围,别惊动汪茂。等天亮城门一开,再把人送去桑园。”
阿七应下。
宁遇春从墙边站起来。
“夫人不留下?”
纪小柔看也没看他。
“回府。”
宁遇春立即跟了上去。
出了磨坊,他离她半步远。纪小柔往左,他便往左;纪小柔绕过地上的水坑,他也跟着绕过去,半点没有自行回府的意思。
纪小柔忍了两条街,终于停下。
“你没有自己的路?”
“有。”
“那你为何总跟着我?”
宁遇春答得理所当然。
“夫人走的便是我的路。”
纪小柔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
宁遇春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后,顾峥带着两人赶到废磨坊。三人皆换了寻常衣裳,兵器也藏在斗篷下,没有惊动屋里的汪茂。
顾峥与阿七对过裴璟渊的手令,便带人分守在磨坊前后。
阿青仍旧守在门内。
她隔着黑纱向阿七看了一眼。
“世子夫人一直如此?”
阿七问:“如何?”
“世子跟着她,她也不赶。”
阿七想了想。
“赶过。没赶走。”
阿青沉默了。
马车驶回宁国公府时,已经过了三更。
宁府大门尚且安静,东苑却灯火通明,院门口站满了人。
纪小柔刚下马车,脚步便停了一下。
宁遇春从她身后探出头。
“怎么了?”
纪小柔看向院内。
“母亲来了。”
厅中传来安阳郡主的声音。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你贴身伺候,竟连主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小满跪在地上,头都快埋进胸口了。
“奴婢知道一点……”
“去哪里?”
“救人。”
“救谁?”
“奴婢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天黑以后。”
“为何不来报我?”
小满犹豫半天,小声道:“夫人说不要惊动府里……”
安阳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素秋不过去厨房看了一趟药,再回来时,东苑便成了如今的模样。她站在廊下,远远看见纪小柔,眼里先是一喜,随即朝她使了个眼色。
趁郡主还没看见,快走。
纪小柔正要后退,宁遇春已经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素秋只得跟进去,悄悄站到小满身后。
“母亲。”
厅内顿时安静。
安阳猛地回过头。
她先看见纪小柔,又看见跟在旁边的宁遇春。
宁遇春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略显凌乱,侧脸还肿着一片。纪小柔衣裙沾灰,左肩的伤尚未痊愈,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安阳盯了两人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进来。”
纪小柔低着头进了厅。
宁遇春跟在她旁边。
安阳抬手指了指地面。
“跪下。”
两个人一同跪了。
小满悄悄抬头,看见宁遇春的脸,忍不住睁大眼睛。
安阳先问宁遇春:“你的脸怎么了?”
“摔的。”
纪小柔侧目看了他一眼。
安阳显然不信。
“好好的路不走,能摔成这样?”
小满跪在旁边,小声道:“世子好端端的还会吐血呢,摔一下也不算……”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上嘴。
厅里一片安静。
安阳缓缓转头看向她。
“掌嘴。”
小满立即捂住脸。
“郡主,奴婢错了!”
“你还知道错?”安阳气得指着她,“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我看你这张嘴是一天不惹祸便难受!”
小满委屈地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垂着眼,不说话。
安阳看见她这副模样,火气顿时又上来了。
“你也别装老实。她这张嘴,还不是你惯出来的?”
安阳积了一晚上的火终于找到正主。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深更半夜便没了人影。如今倒好,一个灰头土脸,一个连脸都肿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嫁人了?”
纪小柔垂眼听着。
“事急从权。”
“什么事能急到让你连伤都不顾?”
安阳越说越气,又指向宁遇春。
“还有你。才从外头回来,便穿成这个样子。她胡闹,你也陪着她胡闹?”
宁遇春道:“儿子是后来才遇见她的。”
安阳冷笑。
“怎么,照你的意思,你还很无辜?”
宁遇春识趣地闭嘴。
安阳在厅中走了两步,火气却没有消下去。
“吏部尚书家的二少夫人,成亲才两个月,今日便查出有了身子。吴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话说到这里,她语气明显变了。
“我能怎么答?难道告诉她,我儿媳的伤还没养好,我儿子一走就是十日,好不容易回来,两个人又弄成这副样子?”
纪小柔终于明白了。
宁遇春也明白了。
两个人悄悄对视一眼。
宁遇春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安阳厉声道:“你笑什么?”
“儿子没笑。”
“你当我瞎?”
“儿子疼。”
宁遇春说着便往纪小柔身边靠了靠。
纪小柔没防备,被他贴住半边肩膀,刚想躲,宁遇春已经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
厅里几个丫鬟齐齐低下了头。小满慢了半拍,眼睛还睁得圆圆的,直到素秋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赶紧盯住自己的膝盖。
“母亲。”他声音虚弱了不少,“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训吧。”
安阳看着他。
“你给我跪直。”
宁遇春非但没坐直,反而抱得更紧。
纪小柔的腰被他圈得严严实实,想往旁边挪都没地方挪。
她抬眼扫了一圈。
满堂下人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仿佛地砖上的纹路忽然比什么都好看。
“夜里睡不好。”宁遇春道。
“睡不好与抱着她有什么关系?”
“贴着才能睡得好。”
纪小柔转头看他。
宁遇春面不改色,只是呼吸渐渐重了起来,像是当真虚弱得厉害。
安阳脸上的怒气僵了一下。
“你少给我装。”
宁遇春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纪小柔肩侧,低低喘了两声。
纪小柔知道他多半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却未必。
安阳显然也看出来了。
“你就是故意护着她。”
宁遇春没有回答,只抱着人不放。
安阳又看向纪小柔。
“你今夜跪在这里思过。”
宁遇春立刻睁开眼。
“不行。”
“我罚的是她,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跪着,儿子也睡不着。”
“那你也跪着!”
“可以。”宁遇春把纪小柔又往怀里带了一点,“我们一起。”
安阳被他气得半晌没说出话。
纪小柔伸手按住宁遇春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声道:“夫君,别气母亲。我跪便是。”
宁遇春低头看她。
“不行。”
“只是跪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纪小柔抬眼,声音仍旧温软。
“你再替我说一句,我便多跪一炷香。”
宁遇春顿时不说话了。
安阳的脸色总算缓了些。她原本也没真想让纪小柔带着伤跪上一夜,只是话已经说出口,宁遇春又当着满屋子的人顶她,实在下不来台。
“既然你自己认罚,便跪一炷香。”
她又瞪向宁遇春。
“你松手。”
宁遇春没松。
“她跪,我陪着。”
纪小柔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宁遇春吃痛,终于把手收了回去,却仍挨着她跪得极近,膝盖都碰在了一处。
安阳看得心烦。
“跪个罚也要黏在一起,没个正形。”
她指着两人又骂了几句,到底没让纪小柔跪满一炷香。临走时经过小满身边,又想起这桩祸事是怎么传到自己耳中的。
“还有这个碎嘴丫头。”
小满浑身一僵。
安阳道:“明日便给我轰出东苑,省得哪日把宁府的房顶都说漏了!”
说完,她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