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一天,周大伯从东坡快步下来,裤腿沾满湿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姑娘,虫死了!”
他停在叶青禾面前,气还没喘匀,便急着往下说。
“第三轮药喷完,蚜虫死了七成多。东坡和村里那六亩全控住了,今早巡田,也没再看见新的虫斑。”
“叶背呢?”叶青禾问。
“翻过了。”
周大伯立刻答道:“活虫没剩多少,大半都成了干壳。麦穗也重新挺起来了,灌浆没受影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削平的木板,递到叶青禾面前。
木板上用炭笔画着横竖交错的格子,有的格子里画圈,有的打叉。线条歪了些,内容却一目了然。
“我让巡田队挨片点过。”
周大伯指着木板道:“一共九亩。重度的三亩已经降到中度,中度的也降成了轻度。照这个速度再喷一轮,后面就不用一直上药,只要巡田盯着就成。”
叶青禾看了片刻。
“你自己做的?”
“嗯。”
周大伯搓了搓沾泥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姑娘先前画过分级表,就照着做了一块。每天记上一笔,哪块田轻、哪块田重,心里就不慌了。”
叶青禾把木板递还给他。
“做得很好。”
她抬眼看向东坡。
“以后所有巡田记录,都按这个法子留。谁巡的、哪天巡的、哪片田出了什么问题,全记下来。”
“哎!”周大伯接过木板,答得响亮。
九天,三轮药,从最早卷曲发黏的麦叶重新舒展开,穗子也挺了起来。九亩田,总算是从虫口里抢回来了。
但这还不够。
傍晚,叶青禾蹲在荒村东坡边上的药缸旁,用木棍探到底部,缓缓搅了一圈。
缸已经见底,只剩一层浑浊的药渣。
九亩田用药,尚且要搭灶、烧火、熬上几轮。以后若是三十亩、五十亩,甚至更多,靠这种临时开灶的法子,根本供不上。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治蚜虫的方子,而是一整套能长期运转的防虫办法。
【叮——检测到宿主在签到点“荒村东坡农田”停留,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本次签到地点并非新地点,不增加签到值。】
【获得奖励:农田虫害防治基础x1。】
大量知识涌入脑海。
刺吸式口器、咀嚼式口器,矿物药剂、植物药剂,不同虫害的习性和危害方式等等等等。
知识很全,原理也清楚,可知道原理,不等于能立刻铺开,她缺的是能让几十亩田同时用起来的成套法子。
下一刻,系统再次弹出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农药规模化制备需求,签到值兑换商店刷新匹配选项。】
【匹配兑换项:土法农药规模化制备法(精良级)。】
【内容包括:多种土法农药配方、不同虫害浓度配比标准、原料批量采集与储存方法、预防性喷洒日历。】
【基础价格:25点。】
【当前兑换次数:第9次。】
【系数:x1.6。】
【最终价格:40点。】
叶青禾盯着“40点”看了两息。
第七、第八、第九次兑换,都是一点六倍。等下一次,价格就要按两倍算了。
系统这门生意,是真会坐地起价。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是点下确认。
【兑换成功。】
【获得:土法农药规模化制备法x1。】
【消耗签到值:40点。】
【当前签到值:332点。】
完整的实操流程随即落入脑海。
石灰硫磺液、烟叶水、辣椒石灰水、草木灰浸出液。从原料配比、对应虫害,到熬制步骤、稀释比例和保存期限,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叶青禾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以后所有的田地都有这一道提前备上的防线。
——
第二天上午,叶青禾把周大伯和孙铁柱叫到一起,摊开一张写满字的纸。
“石灰硫磺液主要对付蚜虫,这里还有三个方子。”她点了点纸面。
“烟叶水,对付软体虫;辣椒石灰水喷叶面,能驱虫;草木灰浸出液,既能防一部分虫,也能补肥。”
周大伯听得发愣。
昨天他还在为保住九亩田高兴,今天叶青禾便拿出了整套法子。
这哪里是治一回虫?这分明是要让虫子以后来了,也占不到便宜。
“原料从哪儿弄?”孙铁柱直接问。
“石灰和硫磺有现成的。烟叶可以先收,再在田边单独划地试种,既能取材,也方便统一看管。辣椒去南边收,价钱不高。草木灰村里最多,按户集中起来就行。”
叶青禾看向孙铁柱。
“孙铁柱,你在荒村西边搭一座配药棚,再挖三个浸泡池。熬好的石灰硫磺原液密封后能存一月,用时按比例兑水。烟叶水、辣椒石灰水和草木灰水不久放,随配随用。”
“行。”孙铁柱把每一项都记下来。
“棚子不难。浸泡池我带人挖,两天能成。”
周大伯看着那张纸,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姑娘,有了这些法子,以后种田是不是就不怕虫了?”
“不怕?不。”叶青禾卷起纸,递到他手里。
“哪有种田不怕虫的。”
她看着远处起伏的麦浪,声音很稳。
“只是虫来了,我们不至于两眼一黑。”
周大伯怔了一下,用力点头。
但……当日傍晚,他又来敲门了。
“姑娘,东坡又有动静。”
周大伯进门后先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
“昨晚没看见人,可今早巡田时,田埂上又发现了脚印,但不是前两天留下的那一组。”
“几个人?”
“还是一个。”周大伯用手比了比。
“脚印很浅,像是踮着脚走的。那人专挑硬地和草根踩,软泥都绕过去了。”
“从哪边来?”
“西边。”
周大伯道:“往东走,路过东坡时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东去了。不像专门冲着田来的,倒像路过时顺便看了一眼。”
叶青禾垂眼看着桌上的灯影,没有立刻说话。
第一次踩倒麦苗,第二次留下新的脚印,如果只是路过,不会两次都那么凑巧。
若是踩点,对方又为什么只看,不动?
“继续盯着。”
周大伯皱了皱眉:“还不抓?”
“不抓。”叶青禾抬起眼。
“他敢反复来,身后未必没人。现在动手,只会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察觉了。”她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让他看。看得越久,留下的东西越多。”
周大伯想了想,点头道:“明白。我让人只盯,不追。”
——
第二天,上午,叶青禾回到常丰仓,方一舟也从永宁镇赶了回来。
“姑娘,西线松动了。”
“宁州南边的周家和吴家,都派人来问,能不能请咱们帮着调粮。”
叶青禾想了想:“他们之前拒绝过我们。”
“是。”方一舟咧了咧嘴。
“那会儿一个个都觉得自家有粮,用不着认咱们的规矩。现在仓底快见空,赵守义又不肯借,他们听说咱们七个仓转得顺,自己找上门了。”
叶青禾问:“条件谈过没有?”
“谈过。”方一舟伸出两根手指。
“统一报数,认咱们的损耗标准,这两条都答应了。不过嘴上答应归答应,账是不是真的,还得查。”
叶青禾翻开账册:“先看账。”
“人口、存粮、每日消耗,全都对一遍。数字对得上,就接进调度。”
方一舟点头。
“要是对不上呢?”
“那就让他们改。”
“什么时候把账说明白,什么时候谈粮。”
当初不肯接受她的规则,如今仓底一空,还是得主动找上门。
这不是两家求一批粮,而是西线终于承认,叶青禾定下的规矩,比他们各守一仓更能活命。
下午。
萧璃推门进屋,进来后反手把门关严。
“你上次提过的白衣女兵,我找南边跑商的人问了。”
萧璃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又取出一截白色缨穗,一并放到桌上。
“大约三四十人。首领叫白缨,是个年轻寡妇。”
她顿了一下。
“她丈夫原是南边一名小军头的副将,战死后,她接了手里的兵。”
叶青禾拿起字条。
“作风怎么样?”
“军纪很严。”
萧璃道:“买粮给钱,不抢百姓。路过几个村子,没有扰民,还顺手替其中一个村子打退了散匪。”
“她们经过关隘时,守关的人没拦,就直接放行了。”
叶青禾的目光落在那截白缨上,她将缨穗拿起来,放在指间轻轻捻过。
棉麻混纺,编得很紧,切口整齐,长度也统一,看着像是制式装备。
“商队从哪儿得来的?”
“行军路上捡的。”萧璃回答得很快。
叶青禾没有立刻接话,只抬眼看向她。
萧璃按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目光始终落在那截白缨上,许久没有移开。
“你知道这个白缨?”叶青禾问。
萧璃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她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日更低。
“只是听见这个名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叶青禾看了她两息,没有追问,她将那截白缨收进抽屉。
“有机会接触一下,看能不能合作。”
“可以。”萧璃轻声回应。
傍晚,赵石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衣襟都被汗浸透了。
“姑娘,箭头出了!”他一进门便咧开嘴。
“一百二十支,比原定的多二十支。长刀又出了五把,加上先前的,一共有七把精锻长刀。”叶青禾点头。
“护粮队够分一轮了。”
“阿狗和柳条各拿一把,剩下的发给小队长。其他人先用旧刀练,等下一批铁料到了再换。”
“成。”
赵石应了一声,又道:“我和韩五算过。按现在的人手,一个月能出八到十把长刀,或者一百五十支箭。要再加量,就得带学徒。”
“先不求快。”叶青禾说道。
“质量守住。刀慢几天没事,战场上断一次,人就没了。”
赵石脸上的笑收了些,认真点头。
“明白。”
赵石转身出门,他还得赶回荒村去呢。
叶青禾看了一会他离去的方向,便收回了视线。
虫退了,春麦也保住了,再有十天左右,便能开镰。
但是事情却依然没有变少。
东坡的脚印还在反复出现;西线两家已经主动上门;南边现在又冒出一支军纪严明的白衣女兵。
还有……再过一个多月,北狄就要南下。
那藏在暗处的人,也是时候该先收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