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从未离开赵令颐身边,回到客栈赵令徽望着窗外久久无法入眠,担心她不适应,也担心周家上下同她相处不来。
周离顾父子毕竟不管后宅,他们如何好不代表周家后宅品行如他们一般。
赵令徽翻来覆去,外间点着灯看文书的清晏轻叹一声,无奈道:“周府又不是虎狼窝,何至如此?”
“至亲之人不在身边,担忧是自然的。”赵令徽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透着浓浓的惆怅。
“周离顾的夫人亡故二十年,周戍和周城都没有娶妻,周家后宅由周平妻子执理,没有外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令徽懒得和他争辩,跳过这个话题顿了片刻问:“今日你可同周离顾说了凋尘珠的事?”
“嗯。”清晏道:“找解药非一日之功,周离顾会先找大夫上府,再慢慢寻解药。”
若刘毓没有说谎,凋尘珠是宫里流出来的,解药的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确急不得,否则反引起宫里注意。
赵令徽暗自叹息,将自己捂进被褥中,强迫入睡。
睡意将将来临,外面响起锁箱子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清晏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被子被微微掀开,清晏冰凉的手掌贴在额间,“睡不着便起来,带你去看样东西。”
赵令徽被冰得不由心底一颤,挡开他的手问:“都宵禁了,看什么?”
“禁卫营都是些酒囊饭袋,要躲过他们很容易。”
禁卫营隶属禁军,负责整个京城防卫,是大齐最强的一只军队,只是人数不多,所以无法上战场。
赵令徽起身穿好外衣,清晏拉起她的手走到窗边,还不等反应,一手环住她的腰,脚上用力跳出了窗口。
急速下落让赵令徽迅速屏住呼吸,不得已紧抱住他的腰防止被甩出去。
落于下面低矮的房檐上借力,赵令徽被拖上另一处屋檐,紧接着清晏几个起落,踏着瓦檐落在了一处高楼之下。
这是整个齐京唯一的一座佛塔,也是除却皇宫摘星楼外最高的建筑,进城时赵令徽便远远见到塔尖上有人在敲钟。
这是佛塔,可敲钟的是个太监模样的人。
“释迦塔,此处有何可看的?”
清晏没说话,再次带着她借力跃上塔顶,站在悬挂着巨大铜钟的顶楼上,俯视夜色中寂静的齐京城。
今夜天朗气清,半轮明月高悬,仰头便能从四面看见漫天繁星。
远远望去,一片黑暗后,是灯火辉煌的皇宫,摘星楼与释迦塔遥遥相望,摘星楼飞檐上两个巨大的灯笼异常醒目。
富丽堂皇的宫殿与四周漆黑的屋舍判若两然,似乎还能听见鼓乐声。
“这里原本是齐京香火最盛的佛塔,谢闻在位时,钦天监司正夜观星象,道释迦塔为齐京制高点,阻挡皇宫气运,于是谢闻下令修建摘星楼,又将所有和尚赶走,在塔中供奉历代皇帝灵位。”
难怪进城时见到敲钟的是个太监。
“神佛不可信,却不堪亵渎。”赵令徽道:“大齐如今的样子,何尝不是对天地气运消耗所导致。”
“天地气运?”清晏冷笑道:“难道不是人为?”
当年陈留衰败,太祖借机独立而出建立大齐,盛世开泰,让陈留深处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羡慕不已。
可几百年过去,陈留在战乱中重建,兴欣向荣,而大齐却成了当年的陈留。
谢闻的父亲和他一样荒淫,但好歹还顾及朝局,到了谢闻掌权,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后宫的嫔妃多得住不下,不受宠的多是四五人住一间屋子。
皇帝如此,下臣多有效仿,政事自然一塌糊涂。
他说是人为,也没错。
赵令徽从他漠然的眼神中竟感觉到一丝悲天悯人。
须臾,她蓦然察觉双手还搂在他腰间,慌忙收回放眼眺望远处的皇宫,掩饰尴尬问道:“你当年身亡,是因为朝廷争端,还是……两国之战?”
“都有。”清晏今晚没打算回避,直接道:“我知晓你一直对我到底是大齐人还是北夷人很好奇,总是变着法打听,怕与虎谋皮,最终将大齐江山拱手让人,成为千古罪人。”
“国仇家恨,我虽目的不纯,却也不想做叛国贼。”
清晏轻笑一声,两指捏住衣襟将轻薄的夏衫拉开露出胸口的图腾,“你是见了这个刺青,还是因为我的长相,觉得我是北夷人?”
他平日穿着整齐,赵令徽从未见过他胸口的刺青,此时也有些惊讶。
和他刺在自己后颈上的图腾一模一样,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只不过是墨青色,面积更大一些,在胸骨正中,花瓣浮在胸肌上,更显立体。
除了梅花,下方还有一匹仰望梅花的狼,威风凛凛蔓延到腹部。
如此大面积的刺青,不是江湖中人,便是异族,可听他的意思,他不是北夷人。
“长相。”赵令徽道:“你这张脸哪里像大齐人,还有耳饰,大齐男子没人会戴耳饰。”
清晏又是一笑,将她的惊讶看在眼中,合拢衣襟道:“我的母亲是北夷人,同她生下我的是个大齐人,我生长于大齐,梅花是我母亲替我刺的,让我记得自己有一半北夷血脉,日后无论大齐和北夷如何,要拥护北夷无辜百姓。梅花下的狼,是我母亲部族长老所刺,寓意同我母亲一般。至于耳饰……日后你会知晓的。”
难怪他随军去延城,周老将军并未反对,在此期间他还和周离顾成了挚友。
他身上流着大齐的血,生于斯长于斯。
谢彦他们欺负他,恐怕也是因为他身上一半的北夷血脉。
可赵玉贞同他初遇时,他为何在宫中……
史书并未记载崇慧帝的后宫有北夷人,更何况崇慧帝虽然妃子众多,因有皇后欧阳淳把持后宫,顺利诞生的皇子只有四位,都记录在册。
赵令徽压下心中猜想,心想他说不定是被人卖进宫做太监的。
“只要你没有害大齐百姓之心,我们的协议依旧作数。”赵令徽道。
清晏微微一笑,“这些日后再说,你对我所有的好奇都会有所解释,今夜带你来此处,是想让你居高临下,看看今后你要与之为伍的齐京城。”
齐京城南起帛山,北至邕河,东西绵延数十公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黑夜中如一片汪洋大海。
京城外的土地满目疮痍,可这处中原腹地依旧入目繁华,金银满地,哪怕宵禁,其宏伟程度也让人叹为观止。
这样的地方,在市井生存都极其不易,何况朝堂。
“日后日日看,何必今夜特意来一趟。”
“自然是有目的。”清晏指着远处皇宫道:“齐京城以皇宫为中心,最内层是皇亲宅邸,其中包括太子府、王府及部分侯爵府。再往外是部分朝廷重臣的宅邸,以及各行政机构。”
他所说的这些地方再往外,便是以坊市分类,例如缙云街是朝臣居住地、临泱坊是富商聚集地,聚宝街多古董珍玩店。
“你是想让我熟悉地形?”赵令徽问。
“想活命,就要知晓自己该往哪里逃。”清晏点头道:“地形有些时候也可用于布局。”
“比如?”
“皇宫有禁军,宫外有禁卫营,但禁卫营活动最频繁的地方,是皇城周围。”清晏移动指尖指向皇宫周围占地广阔的宅子,“百姓称皇城外围的区域为净土,在那里,有着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规定,比如不可喧哗,贱籍不可随意出入。”
“轿夫、马夫、仆役……,这些人都属于贱籍,那些勋贵人家难道不用仆役?”
“勋贵人家的下人自然高人一等,他们有随身腰牌证明身份,巡查的禁卫营、京中衙役甚至是普通百姓都认识。在齐京,仿造身份腰牌是重罪。”
齐京繁华之下,下人都比别人高贵。
“如此之下,歹人作恶不是更方便,他们不会在乎是否有罪。”
“的确,可要凭腰牌进府并不容易,府中下人互相认识、能跻身管家的人也都不是饭桶,能记得住府中所有人。”
“那想凭腰牌去别人家府邸行方便,也是不可能的?”
“自然。”
“看来这些规矩只是保证权贵利益,让他们少见些不想见的下等人。”赵令徽皱眉不屑道。
“齐京的权贵你还没有真正见识到,他们和畜生的区别,只有会不会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