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林霖睁开眼看着帐顶。
床幔浅月白细绫，柔软细密，身上身下的被褥柔软舒适。
这是她在林家的闺房，的确比太医院学徒的宿舍舒服很多，虽然比不上大宅那边小姐们住的楼阁华丽，但也看得出，房间里的摆设用品也都是上等。
她躺在床上伸个懒腰。
昨天装睡听了林德成对亡妻说出几句可能有关她目前状况原因的话，原本要继续装睡多听，但林德成没有再说话，只在床边守着发呆，林霖便也不装了，醒了过来。
当然，她没有直接问林德成有关母亲的事。
毕竟她对这个人一点了解也没有，有可能问不到信息，反而让林德成对她起疑。
要从身边人身上入手，林霖躺在床上琢磨着，外边传来女子的询问声。
“小姐，您醒了吗？”
林霖透过细密的床幔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形。
这是昨天章昆从店铺里带回来的一个女伙计。
先前家里的仆妇婢女被林德成卖了，现在大宅那边送来仆妇被林德成赶走了，但小姐病了，不能没有女子照看，所以林德成让章昆从铺子里带了个女伙计回来。
林霖便应声是，由这个女伙计服侍起身，刚洗漱更衣梳头，准备吃早饭，章昆带着林霜来了。
虽然林德成将通往大宅的门关了，但面对一向礼貌又是晚辈的林霜，林德成还是没有办法拒之门外。
林霜是自己来的，连婢女都不带，跟林夫人那般被仆妇簇拥、趾高气扬的样子完全不同。
怪不得能让林德成无法拒绝。
林霜自己拎着食盒，进了屋子，将食盒摆在桌案上，拿出一个青白瓷罐。
“这是琼玉膏。”她说，“你每日早饭前用温水化开喝了。”
尚书大小姐，又是为了表达心意，这东西一定很贵，应该能卖好价钱，林霖盯着罐子，感激地道谢：“姐姐费心了。”
林霜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神情带着歉意：“是你为我费心，才辛劳如此。”
“阿姐，我们一家人，是应该的。”林霖说。
林霜温和一笑：“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跟我说。”
林霖看着她：“还真有一事要麻烦姐姐。”
真有啊，林霜有些意外，立刻问：“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林霖神情怯怯，“我胃口不好，很想吃魏厨娘做的蛋羹。”
人生病了会变得像孩子一样脆弱，而孩童时候熟悉的人和物也最能抚慰，林霜愣了下，轻声说：“是我考虑不周....”
林霖抓着她的手，神情诚恳：“阿姐，我不想跟父亲说，他脾气不好，万一跟叔母吵起来，又是家宅不宁，所以，只能麻烦阿姐，让你为我费心周全。”
林霜面色柔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能为了家宅安宁费心，阿姐难道不能？”
说罢起身。
“你好好养病，想要什么只管让人来跟我说。”
......
......
虽然送一个只能负责摘菜杂活的上年纪的厨娘，林霜自己可以做主，但将人送过去后，还是跟林夫人去说了一声。
林夫人听了冷笑：“果然开始了，先是装病倒，然后就开始索取。”
林霜笑着劝：“母亲，就是一个仆妇而已。”
林夫人看着她，有些着急：“我的儿，你真是好脾气好性子，她可不是随便要的，要的是小时候伺候她的仆妇，那接下来索要更多曾经她拥有的呢？甚至......”
章清砚。
这三个字到了嘴边，林夫人又咽了回去。
但林霜已经知道了。
今日在那边她丝毫没提章清砚，林霖也没提，哪怕一句虚伪的昨日多谢姐夫相救.....似乎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家里这么多人，她难道以为能瞒过她？
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既然她不提，那她也不会问。
“母亲。”林霜说，“你多虑了，家里又不是没规矩。”
一个仆妇，一个物件，给就给了。
更何况，林霖开口索要的时候也说了，之所以跟她提，是为了家宅安宁。
而她答应了也是为了家宅安宁。
如果林霖索要的有失本分，让家宅不宁，她自然不会允许。
林夫人摇头：“必然是读书读多了，你这般没脾气。”
林霜失笑：“母亲，正因为读书读多了，知道身有贵质，喜怒不可轻耗，君子之情，如庙堂钟磬，非遇大事不鸣。”
林夫人嗔怪：“听不懂。”
林霜走过来为她轻轻按揉肩头，轻声细语说：“值得我动心动怒的人与事，女儿自然会分毫不让，至于本不在同一层级的人，若为她们动了喜怒，反倒轻贱了自己，不值得。”
林夫人拍拍她的手：“我儿的确不一般。”
正说着话，林尚书走进来了，眉头紧皱。
“父亲。”林霜担心地问，“可是有不舒服？”
林尚书摆手坐下来：“没有。”说罢看向母女两人，“我适才让人查了太医院的医册记录，写着我们家的病情是积食痢疾，根本不是什么时疫痢。”
林霜说：“这个我知道，当时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也避免封了咱们家宅邸，所以特意这样记录的。”
林尚书看向她：“太医院是会为了避免恐慌掩盖病情，但除了对外公布的病情记录，不可能存档的也是假的。”
“老爷，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被骗了？”林夫人说，顿时站起来，“是啊，那廖太医，是四丫头的师父，先前就为四丫头无视我们，这次也有可能是在作弄我们，廖静柔还是皇后专属的太医，在太医院也一手遮天，其他的太医也都听她的！”
不会吧，林霜心想，眼前浮现少女的面容。
或者真诚，或者诚恳，或者怯怯。
她当然看得出林霖这一段的行径是有些夸张，这一切不是为了亲近讨好，而是借着这边的需要特意付出，进而谋得尊敬看重，都是作弄吗？
作弄他人，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还没有证据。”林尚书说，“等开了印，我会去查，如果真是被戏弄了。”
他的脸色铁青，想到这一段自己狼狈不堪的场面，心惊胆战日夜不安，还有那一碗接一碗的苦药.....
林德成父女竟然恶毒如此吗！太可怕了！
.......
.......
“东家，是那位大小姐特意将魏厨娘送来。”
章昆跟林德成说。
“说人生病了，就想吃些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所以让这位魏厨娘来照看小姐饮食。”
林德成神情有些感叹，又有些自责：“是我没考虑到。”
他一直想的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过去的人和物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章昆神情狐疑：“这大小姐竟然这么好心？歹竹也能出好笋？”
林德成说：“阿霜这个孩子，一直以来行为举止的确都很得体.....”
章昆撇撇嘴，忽地又笑了：“也不奇怪，小姐这段日子也算是真心换真心了。”
真心换真心？林德成神情复杂，阿霖这也能说是真心？
“怎么不能？”章昆哼了声，“小姐可的确是全心全意照看她们，都累病了。”
林德成无奈地看着他。
“算了，不管她们真心还是假意。”章昆说，“刚才陈嫂子说魏厨娘做了一碗蛋羹，小姐大口大口吃呢，小姐高兴了就好。”
这样啊，林德成神情更加自责。
当初事情刚发生时，阿霖年纪小，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自己的住处自己的仆妇婢女都成别人的，他为了安抚她，亲自给她做蛋羹吃，结果阿霖将蛋羹打翻，说不是魏厨娘做的味道。
他没办法，便带着她去了大宅，让厨房里给她做。
再后来阿霖长大了几岁，突然不再提吃蛋羹的事，甚至看到桌案上有蛋羹，还会起身就走。
他一开始以为阿霖口味真变了，后来才知道林夫人欺负小孩子的龌龊行径。
他错了，他应该尽力地把能拿过来的人和物给阿霖争过来。
这样的话，阿霖也不会走到今日，用这般偏激的手段，拿到自己念念不忘的。
想到这里，他又心里一惊。
一个魏厨娘倒也罢了，如果阿霖还想要别的呢，比如，章清砚。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又浮现章清砚抱着阿霖冲过来的场面，顿时坐立不安。
其实他第一个念头是阿霖是假装的。
还好后来自己发现的确是昏迷，廖太医也做了诊断。
但，还是太巧了。
“不行，不行。”他喃喃说，“吃的喝的也就罢了，章氏一族，太扎眼了，我好不容易把她们藏起来，不能被看到......”
章昆有些不解：“东家你在说什么？藏什么？”
林德成垂目，收敛了情绪：“没什么。”
他缓缓坐下来，看来，章清砚有了另外的姻缘还不够，还得让阿霖也有其他的姻缘......
他猛地站起来。
那个小兵。
阿霖新结识的，还送了年礼来。
也许他应该好好去了解一下。
“我去看看杨老汉。”他说道，大步向外去，“你看好家门，别让闲杂人等来。”
话说完人就出去了，章昆只来得及应声是，嘀咕：“大正月的就去吃馄炖啊，我做的饭也没那么难吃吧。”
......
......
林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晕倒引发的他人的胡思乱想。
她之所以没跟林霜提章清砚是因为虽然猜到了原主跟章清砚有非一般的关系，但并不知道，关系到婚约。
此时此刻她心满意足地放下饭碗，除了一碗蛋羹，魏厨娘还给她做了一碗米豆糜。
这玩意儿吃着也挺好的。
看到她吃得心满意足，对面站着的魏厨娘激动地抬手擦泪。
“小姐还跟以前一样，爱吃这个。”
还行吧，她什么都爱吃，林霖心里说，好了吃饱了，情绪也给到了，该说正事了。
“魏妈妈。”她说，“跟我说说，我母亲吧。”
魏厨娘愣了下，神情迟疑：“小姐，老爷不让提以前的事，尤其是夫人的事，怕你，伤心.....”
不让提夫人的事，看吧，果然不能问林德成，林霖心里喊，轻叹一声。
“我昏迷的时候，梦到我母亲了，但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她看着魏厨娘，神情哀伤，“魏妈妈，我不想忘记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