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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殓骨鸣规 > 第87章 别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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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言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跟选择有关系。你如果说喜欢,那自然是存些心思的,

你若说不喜欢,他每一次选择,选的都不是她。”

义庄的灯亮了。天已经全黑了,姝言栖就把手札合上,站起来,把灰布斗篷从墙上取下来披上。

“走。去桂园。”

栓子正在灶房坐着,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块红薯,正啃着,听见这话差点没噎着。“姑娘,天黑了呢——”

“就是要天黑的时候去。”姝言栖把证物匣里的东西挑了几样带上。拓片、家书草稿、海棠的证词。

而纪文书则早已经拿了灯笼和笔墨袋,站在门口等着了。

……

桂园还是那座桂园。桂花落了一地,晚风从破窗户里吹进去,地上的花瓣被吹得打旋。

池阁里的石桌上,酒壶和酒杯还在原处,过了一夜,残酒已经干了,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墙上那半阕词被夜光照得清清楚楚,三个“莫”字的刻痕里嵌着砖灰和干涸的血丝,颜色也比前两天更深了些。姝言栖站在石桌前,把证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开始从头走一遍。”姝言栖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苏锦书约谢长离来这里。酒是她准备的,杯子是她带来的。她不是来听他解释的。

她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好了,首饰分了,账结了,丫鬟也放了。

她穿上那件压了十一年的定亲衣裳,坐在这张石桌前等他。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纪文书站在她旁边,笔在纸上飞快地记。

“谢长离来了。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可能还以为这次跟以前一样。她哭一场,他哄一哄,说几句再等等,然后各自回去。他甚至可能带了那封家书的草稿,打算告诉她,他想到办法了。安置在外,妥善照顾,不影响名声。”

姝言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位置。那只还立着的酒杯是谢长离的,倒了的那个是苏锦书的。

她伸手把倒下的那只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杯底残留着极淡苦涩味。

“两杯都有毒。”随后她把杯子放了回去继续说着

“她先喝了。她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

谢长离知道酒里有毒吗?

不,他应该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他就不会喝了。

他看着她喝下去的时候,可能还在想她今天怎么不哭了。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

他犹豫了。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安置的事说出来。他想先说清楚,让她明白他没有抛弃她。之后他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随后姝言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指着泥地上那几道抓痕。

那里还有他挣扎过的痕迹,指痕尽头是一小片被蹬翻的青苔。她在指痕旁边蹲下来,拿手指比了比指痕的深度和方向。

“他喝了之后意识到不对。之后他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跑,毒发作很快。

阻断血液里的氧气,人会像溺水一样喘不上气。他从凳上滚下来,他想往外爬。手指抠着泥地,指甲断了。他的脸朝下,所以面容扭曲,嘴里全是泥。

他不想死。随后他只爬了几步。但越激动毒发的就越快,毒入了五脏六腑,心脏停跳。他趴在这儿断了气。”

她站起来,走回石桌前,看着苏锦书趴过的那个位置。

“她就坐在这里。自己也在毒发。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往外爬。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在地上抽搐、蹬腿、挣扎。等他不动了,她从头上拔下这根簪子。”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根从证物匣里带来的簪子,簪尖上还残留着砖灰的痕迹。

“她走到墙前,用自己的血刻下了这半阕词。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最后一个莫字刻完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磨破了,簪尖上全是血。

她又走回石桌前,趴下去。毒发了。

不……不对,实际上从她提前喝下去的开始,就已经毒发了。

只是她一直强撑着。”

姝言栖把簪子放在石桌上,和苏锦书的酒杯并排放在一起。

“她为什么说他忘了?”姝言栖拿起之前在周家收到的信,她看着那上面的字。

“他说过生同衾死同穴,我怕他忘了。他是不是忘了?他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兑现?

为什么?八年前的山盟海誓,难道都是假的吗?

每次要兑现的时候,他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功名、脸面、家族的体面。

为什么?我等了八年,每一次都是排在最后……?!”

她把手札翻开,翻到谢长离那封家书草稿那一页。静静地看着那页。

池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晚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把石桌上的桂花一片一片吹落在地上。

纪文书站在石桌前,看着那杯倒了的酒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所以他配不上她的等待……”

姝言栖低头看着那页,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开口说着。

“他连自己说过的山盟海誓都不敢兑现。

如果做不到,就别承诺。”

纪文书记到这里,把笔停了下来,忽然问了一句。“那她为什么改名叫锦书?她十六岁就觉得他靠不住,为什么还等了他这么多年?”

姝言栖站在墙前,看着那半阕词,很久没有回答。桂花瓣从窗户飘进来,落在苏锦书趴过的那个位置。

“因为有人给了她希望,又给了她绝望。”

“十六岁退婚。她改名锦书,是因为她心里还有盼头。

开始她的火苗是熄灭了,但是谢长离又再一次出现了。

让了她看见了一次又一次的希望。

她盼着他哪天能变成那个能为她挺身而出的人。每次他说再等等,她就再等等。

每次他偷偷来见她,她就再信一次。她不是不知道他懦弱。

她只是一直在等那个万一。万一他改了呢?万一他敢了呢?万一他能为她迈出一步呢?”

“谢长离很聪明,他舍不得苏锦书那副好皮囊,更舍不得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一直让她看希望,但自己又什么都不想付出。

直到最后,他还在让她看见那弱小的希望。但有的时候希望也能一瞬间变成绝望。”

她转过身,看着石桌上那两只杯子。一只倒着,一只立着。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两个人连死都没有死在一起。

“八年后他交出来的东西是一封家书,上面写的答案是安置。

那个万一没有来。所以她不等了。她替他兑现了承诺。他说生同衾,他不做。他说死同穴,她来做。”

纪文书的笔停了。他把笔放在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姝言栖蹲下来,拿起另外那半封信。纸已经发黄了,泪痕把“长离亲启”但那个启字已经得模糊不清了。

“这封信她没有写完。只写了开头四个字,后面的全是泪痕。

她大概是想在死之前跟他说点什么,但提起笔来,发现能说的早就说完了。

所有的信她都写了,但锦书难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