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通话像一盆冷水便从头浇到尾。
而裴漱璋却是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他原本开始还抱着一丝奢望。
他心想着只要父亲说一句,“不是真的”,说一句,“为父是被冤枉的”,他或许……他或许真的还能替父亲找一找理由。
毕竟那是他的父亲,是教他骑马,教他读书,给他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他没有,父亲没有。
他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爵位,还是体面,还是那几个丫鬟的“贱”、庶出的妹妹的“自找的”。
连妹妹的命,在他眼里都要先分出个嫡庶尊卑来。
那他的呢……?母亲的呢……?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
但笑声却是沙哑的,还带着泪,带着自嘲。
他就这样笑着笑着,不多时又缓缓垂下头,朝堂上重新叩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继续开口道,
“这些东西,是在母亲被关押的时候,我又偷偷回了一趟,偶然间在父亲的书房内找到的。
但找到之后,我却夜夜睡不着。因为我不知道这些我该不该交出来,因为我知道,交出来,裴家就完了。
就我纠结的时候,姝姑娘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只说让我自己决定,更没有强制让我来。但我还是决定,我还是来了。
但我来的过程中,我还抱着些许希望,我在想也许……也许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呢……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搞错了呢?
于是我抱着这种希望来到了这里。
而就在刚才,我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知道了……这不是搞错了,
都是真的……
与此同时也是在那一刻,我知道如果我再不交出来,那二十二个姑娘,还有我妹妹,就白死了……
所以我出来了”
“我是裴家嫡子、袭爵世子,裴家造的孽,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也难辞其咎。而藏匿证据、知情不报,这些我都认。我愿领罪。”
他顿了顿,再次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裴延庆的眼睛里。
“可这些东西,我必须交出来。”
“因为我首先是裴漱玉的哥哥,其次才是平津侯的世子。”
顿时,满堂死寂。
而堂外的百姓也彻底呆住了。他们见过喊冤的、见过抵赖的、见过哭天抢地的,可却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侯府嫡出的世子。
没有见过一个为了一个庶出的妹妹,当堂质问自己的父亲,被父亲亲手掐灭最后一点念想后,亲手把父亲的罪证捧上公堂,再把自己的罪,也一并认了的世子。
裴延庆瘫坐在地上,他听着这些话顿时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得嘴唇翕动着,但反反复复地只剩几个字,“逆子……逆子……!!真的是逆子!!”
但那声音却是早就已经没有了之前半分的气势,只剩一位众叛亲离的老人所遗留下的最后的、空洞的呢喃。
而另一边,跪在他身旁的魏氏,在裴漱璋问出那句,“我妹妹她做错了什么“那一刻,终于又偏过头,看了她的儿子一眼。”
不过这一眼,倒是比上一眼停留得更久了些。
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意外。好像她早知道他就会来,也早知道,他会问。
也许因为她是他的母亲,更是比谁都清楚这孩子的心性不像他父亲。漱玉是她抱到膝下养大的庶女,也是漱璋从小护到大的妹妹。
也许是她布下这盘棋时,便算准了他手里那包东西,迟早会捧上这座公堂;也算准了,他会不死心地问父亲最后一句,然后被那句庶出的丫头片子、她自找的,彻底斩断父子之情。
她并没有催过他,她只是等,等他自己想通,等他自己走进来,等他自己死心。
如今他果然来了,也果然死心了。
但结果是那种,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
她的眼里,有“知道他会来的了然”,有“委屈他了的歉意”,还有一丝近乎骄傲的东西。
骄傲什么?
可能是是骄傲,她养大的孩子,到底没有长成裴家的男人。
与此同时裴漱璋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隐约知道母亲在做什么,从她刚才在堂上平静认罪开始,从她托人带给他那句,娘不怪你,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有些事情不对劲。
但他拦不住,也没有资格拦。正如母亲没有资格替他决定,他也没有资格替母亲决定。
他们这一家人,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困了太多年。如今,漱玉用一封血书选了她的路,魏氏用一盘棋选了她的路,而裴漱璋,用这包罪证、用这一场撕破脸的质问,选了他的。
但债还没还完。
不多时,陆时沛将信和账簿郑重收好,看向跪在地上的裴漱璋,沉默片刻,声音放缓了些,“裴漱璋,你可知藏匿此案证据,是何罪名?”
“我知道。”
“那你既知,为何还来?”
裴漱璋抬起头。他的眼眶虽然是红的,但眼神却是清澈,像一潭终于沉淀干净的水,没有任何杂质。
“因为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书上说,连公道,都不会写了……”
“我的父亲知错不改,还觉得自己没错。我的母亲……”他顿了顿,看了眼跪在一边的魏氏,又继续道,“我的母亲,用她的方式认了罪。”
“我不能做裴家最后一个装睡的人。”
陆时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衙役,“裴漱璋暂押一旁,待结案后一并发落。”
“是。”
裴漱璋缓缓站起身,退到公堂一侧。经过魏氏身边时,他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这一次,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娘。”
魏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看着青砖上那两滴晕在一起的泪痕。
裴漱璋等了一瞬,终究没有等到回答,便垂下眼,走了过去。
魏氏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木雕泥塑般的模样。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便能看见,她垂着的眼角,又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青砖上,和先前那两滴,晕在了一起。
不多时,裴漱璋被两名衙役引着,退到了公堂一侧。
而魏氏也到底是没忍住,眼皮轻轻往上抬,目光重新落在了他身上,但这一落便再也挪不开了。
她看着那张侧脸,神色忽然有一瞬恍惚有点像是二十年前。
侯府柴房草席的上,那名只剩一口气的沈姓丫鬟。
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嫁进侯府的头一年,自己也才十三岁。
十三岁,本该是待在闺阁中的妙龄少女。
如今却是早早嫁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人绑进去的。
可她不是。更不是什么两眼一抹,就被黑抬进门的新妇。
而是刀俎,是刽子手。
……
渐渐地,她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她三岁的那年便以远房孤女的名义养进了这座宅子,而这一进一住就是十年。
这十年内,她看着西跨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看着一个又一个姑娘无声无息地消失。
知道这座宅子吃人,但最可惜的是也正是这座吃人的宅子,是它一口一口地把她喂大的。
那个时候她身边只有一个从襁褓里就带着她的奶嬷嬷,那也是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一只手。
而裴延庆似乎也从来没把他这个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妻子给放在眼里。
也许在他看来,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孤女,无娘家可依,无外戚可仗,温顺得像只猫,年纪又小,最好拿捏。
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不交给这样的人,还能交给谁?
而沈氏,就是这样交到她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