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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点金 > 第83章 你喜欢塑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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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徐逸之帮忙,喻辞这厢的速度自然快了些。

隔了两日,喻辞整理好这批上色完成的画稿,一并送去给恩荣伯。

恩荣伯就是前一阵熬狠了,身体没有别的大状况,恢复过来后便又提了笔。

待徐平传了话,恩荣伯乐呵呵从西院里走出来,道:“你这孩子出手真快,我以为还要个两三日。”

“我出手是不慢,”喻辞行了礼,道,“但能这么快就完成了,其实也是世子的功劳。”

“逸之的功劳?”恩荣伯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他给你端茶倒水,还是洗笔研磨了?”

其他的都无妨,颜料调胶研磨这项,逸之会不会啊?

罢了,左右不是多么难的事,有人在一旁指点,试个几次总能有些心得。

说到底小夫妻感情好才会如此,当长辈的该高兴才是。

没成想,儿媳的下一句话让恩荣伯愣住了。

“世子帮着涂色了,涂得还不错,好几大块都是他涂的。”

恩荣伯沉默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逸之涂色?还涂得不错?”

喻辞毫不犹豫点了头:“是哩,不是我指点的,全靠他自己琢磨,您等下翻看了就晓得。”

恩荣伯木然应下来。

等儿媳一走,他从徐平手中接过画卷,转身回了院内书房。

一卷一卷打开,很快,恩荣伯就看到了徐逸之的作品。

说来并不难辨认。

和正儿八经修习过的儿媳相比,长子的笔触无疑是稚嫩的,但稚嫩之中亦有章法。

恩荣伯能够看明白他每一笔的起与收,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画。

徐逸之的思路是对路子的,只是缺少经验和磨砺,真让他去画一幅壁画,那是强人所难,但在已经勾线完成的画稿上,在大片色块聚集的地方涂色,他画出来的成果并不突兀。

又或者说,比恩荣伯预想中的成果要好上太多了。

起码,恩荣伯认为,这些画卷呈给皇上看,皇上不会因为这些稚嫩之处就否决了整个画面。

画纸平铺在桌案上,恩荣伯对着那片云霞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带着茧子的手指轻轻拂过画面,恩荣伯的脑海之中浮现了夜灯之下,提笔作画的徐逸之的身影。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缓和了情绪,恩荣伯又继续翻看下去。

他把上色的工序分了一大半给儿媳,这是信任儿媳的技艺,同时,他也相信儿媳的眼光。

儿媳很欣赏喻大家的画,也明白喻大家笔下作品的配色。

因此,恩荣伯让徐平送线稿过去时只简单叮嘱两句,另附纸一张写了三五条配色思路,余下的全部由着儿媳发挥。

果然如他所料,儿媳配的色彩非常漂亮。

敢用色,敢对比,敢出挑,画面生机勃勃。

就是吧……

这姑娘怎么突然小气上了呢?

好几处用了相近的颜色,还贴了个小字条“该是什么什么色”,让恩荣伯看得牙疼。

手中颜料不够使了,怎得不来与他开口呢?

家里还缺了这点颜料不成?

再细细一琢磨,沙青、佛青、群青、回青……

说透了,全是一种青色,来自于青金石。

恩荣伯揉了揉下颚。

罢了!他也缺!

青金石难得,上等青金石更是稀罕,可遇不可求的。

恩荣伯自己收着用的沙青颜料,都还是老伯爷留下来的,用得扣扣搜搜。

也就是营造皇家工程时能多得一些,全用在壁画和佛像上了,且因着金贵,这部分全是他们自己动手,不敢随意交给底下匠人。

恩荣伯梳理了下画卷。

差不多能呈送给皇上了,开窟时用料有御用监费心,倒是不用他分外节俭。

又想着,儿媳大抵也没有痛痛快快用过沙青,待到了那个时候,他分出一块背光交给儿媳练一练手,那个体会绝不是眼下小小画卷上的佛光能比拟的。

恩荣伯高高兴兴把画卷装匣,打算送去御前的那日,喻辞正好休沐。

她好好整理了一下书房。

先前为了给线稿上色,整个书房里多了不少东西,饶是排列有序,但东西一多就显得乱。

收拾到最后,喻辞把徐逸之练手的那幅画固定到了画架上。

徐静之来寻她,一进来,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那上头。

她几步走到近前,站着看还嫌不够,又弯下腰凑近了看。

“我怎么觉得,”徐静之轻声问,“这片云霞的上色不是出自嫂嫂的手笔?”

喻辞笑着问:“颜色不好?”

“不是不好,”徐静之道,“是不同。”

她看过嫂嫂画的大势至菩萨,因而能看出区别来。

喻辞解释道:“是你大哥涂的。”

徐静之的眼睛骤然睁大了:“大哥?大哥应该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但……”

“但不像个完完全全的外行人,是吧?”喻辞补充了徐静之未出口的话,叹道,“那日我看他运笔,也和你一样惊讶。有些人苦学不会,有些人能举一反三,有些人哪怕没有学过,但感悟就比别人强。”

徐静之抿住了唇。

良久,她抬眸与喻辞道:“嫂嫂那日说,三子一女却无人承继家学。大哥有这份天赋,若他早早跟着父亲学习,是不是他也能在塑绘上有一番成就?父亲是不是就能少些遗憾?”

喻辞正把一支支画笔挂到笔架上,闻言停了手。

见徐静之神色深沉,喻辞走到她面前,缓声道:“以我对世子的了解,他不排斥塑绘,或许也有几分喜爱,但他的喜爱是对美好事物的观赏,他欣赏壁画造像,一如他欣赏青山绿水。

他可以尝试着参与那么一两回,可比起自己动笔动刀,他更愿意用眼睛去看。

你说他从小修习是不是能有成就,我想他会有的。

一个三岁念经的孩子,内里是平静的,坐得住,他也足够认真刻苦,不说塑绘,便是其他手艺,他都能有不少收获。

然后,我们再说回先前的,他喜欢欣赏远胜动手。”

徐静之若有所思。

喻辞把手按在徐静之的肩膀上,笑着道:“现在的路也很好,世子能在千步廊立足,这本身就是能耐。京中多少勋贵子弟,靠着蒙荫入仕,都只能点个卯混个日子,世子是实打实做事的。”

话音落下,喻辞就见徐静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露出了些许欲言又止的味道来。

“怎么了?”喻辞直接问她,“莫不是其中有什么故事?还是有什么风言风语?”

徐静之起先并不想多说,待嫂嫂耐心劝了两句,还是咬了咬牙:“我晓得嫂嫂关心大哥,也了解大哥,若不然你也不会同我说刚才那些。

其实,为了大哥的前程,家里操心过一阵。

大哥归家后,同二哥一起在书院念书,大哥是世子,父亲就想让大哥蒙荫,寻个衙门点卯也好。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三皇子观政时大哥得了个陪同的机会,之后就留在鸿胪寺了。

也有说,应是期间走通了什么门路……”

喻辞的眉头皱起,又缓缓舒展开。

徐静之能讲这些已是不容易,喻辞在心中补充一番,倒也能明白过程了。

以伯夫人对徐逸之的偏见,这蒙荫的机会断不可能给他。

徐逸之又没有入武英殿的技艺,想要有条出路,只能依靠自己。

喻辞听他提过,他与顾泠交好,才能得到那样的机会,观政之后,他得了鸿胪寺卿的关照,留在官署做事。

出仕之路各有各的不同。

伯府世子在正式承袭爵位前亦可参加科考,但这并不是说,走其他路子就不对了。

蒙荫是路,自己得了贵人看重,亦是路子。

“有人说世子官位不正了?”喻辞撇了撇嘴,“是伯夫人说的,还是徐晟之说的?”

府里左右这么些人,恩荣伯不会说,喻辞与徐宁之接触不多,但瞧着也是敬重兄长的,也不会说,那就剩那两位了。

徐静之苦笑。

喻辞伸手戳了戳她的酒窝:“你看,你自己也知道那个说法不对。”

徐逸之明面上瞧着与三皇子自观政后没有了联系,但喻辞知道,能替殿下走一趟惠州办差,暗地里必然紧密,绝非可有可无。

只是外头都不晓得而已。

喻辞自不会泄底,只道:“我前回随世子进宫谢恩,皇上待他很是亲近,说句大言不惭的,仿若是自家晚辈一般。”

“世子自己得了出息,伯府若之后还有蒙荫的机会,就落到了二公子、三公子身上,那两位尤其是三公子可是伯夫人最喜爱的,算起来也是他们得了便宜。”

“我们都晓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得了便宜还说世子长短,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而且,三公子是在国子监念书吧?他是举监、贡监、例监,还是荫监?”

徐静之答道:“荫监的官生。”

“我朝规定,一爵荫一子,除非再得恩典,”喻辞道,“家中唯一的机会给三公子了,小儿子越过了前头的双胞胎哥哥们,他受益最多,嘴却最硬,手还那么长。”

徐静之抿着唇,这一回没有替母亲与弟弟解释什么。

喻辞又看了眼画架,歪着头想了想,道:“静之你先前说父亲会不会少些遗憾,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三子一女,也包含了‘女’呀。如果没有你母亲阻拦着,你自己愿意学塑绘吗?愿意入值做画女吗?愿意跟着你父亲去工程上爬扶架吗?”

闻言,徐静之愣了好一阵,复又摇了摇头:“嫂嫂,我已经是这般年纪了……”

“不说年纪呢?”喻辞继续问,“你喜欢塑绘吗?”

徐静之垂下了眼帘。

她从小修习琴棋书画,样样都得拿得出手,可她自己知道,比起琴棋书,她更喜欢学画,哪怕她学的那些和祖父、父亲不是一个路子,但总归有那么些影子。

当她尝试把更多精力花在绘画上,母亲制止了她。

“你的画已经有模有样了,反倒是这手字啊,你自己看看,若是你的字提在你的画上,它像样子吗?”

“你该多加练习书法,写字没有捷径,只能练,你不是也念过《墨池记》吗?王羲之也是写黑了一墨池的水才能有那般造诣,我们静之断不能怕苦偷懒,一定好好练。”

“琴还是弹少了,缺了些韵味,母亲与你换一位先生,再试试。”

“那些棋谱是母亲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你一定要好好琢磨,晟之那日笑你下棋下不过他,你不生气吗?”

徐静之其实不气的。

她只是知道,若不好好记棋谱、练指法,母亲会生气。

她从小记住的是样样学得平衡,那日嫂嫂说了,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恩荣伯府不是其他人家呀,他们徐家有自己的家传,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就足够她学上几十年的,又何必一门心思去搜罗别家棋谱琴谱呢?

而且……

徐静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道:“喜欢的,我喜欢画画。”

不是贵女们为了彰显自身修养而学的,她喜欢的是自家的绘画。

祖上留下了许多画轴,各有各的风格,她以前听祖父点评祖辈作画,有些赞美之词不绝,有些被祖父批的一文不值,徐静之觉得好有意思,可惜她还小,看不懂。

“嫂嫂,”徐静之抬起头,直视喻辞,“家学传承上,母亲是真的做错了吧……”

喻辞没有再多点评伯夫人为人,只扶着徐静之的肩膀把她按坐在画架前:“我画了线稿,原是想着给你大哥做试笔,余下的我再自己上色。现在交给你了。”

徐静之身体僵硬。

喻辞笑着道:“就是一练笔,坏了就坏了,你随便上色,左右就是这些颜料,也没有多贵重的。”

徐静之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抚过画面,应了下来。

另一厢,御书房里,也有一只手从画卷上缓缓而过,袖口明黄彰显主人身份。

正是皇上。

恩荣伯恭谨候着,等皇上把画卷看完。

“朕看出来了,徐爱卿对开窟之事,势在必得。”皇上道。

恩荣伯正要表一番忠心,却见皇上朝他招了招手,他只得上前去。

“你这些画卷,请了几个帮手?”皇上问。

恩荣伯老实回答:“臣画了线稿,分了部分给儿媳上色,儿媳又请了臣的儿子帮忙。”

皇上捋了捋,乐了:“还有见山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