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鸣端着牛奶杯,盘腿在床边坐下,把被子拽过来堆在背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睫毛还是湿的,但脸上那股委屈褪去,只剩下硬邦邦的倔强。
沈启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妈跟你说的那些,我在书房都听见了。”
“去南京的事,我不会同意。”
沈鹿鸣从杯沿上抬起眼睛,没说话。
沈启正继续往下说:“你妈欠谢家的人情是她的事,她愿意还,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但这个人情不能用你来还。”
“你是我女儿,不是任何人的筹码。不管谢家打什么主意,不管谁来找你说什么,你不想去,没有人能把你从京州带走。”
“这是你爸说的话。”
看着女儿眼眶里又开始打转的泪花,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呦呦,你在京州长大,你的发小在这里,你的学校在这里,你的家在在这里。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该去哪里,你妈也不行。”
沈鹿鸣把牛奶杯搁在床头柜上,低头搓着自己虎口上被她掐红的那一小块皮肤,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还有点哑:“我也不想走。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我三角函数才刚考了八十五,江随洲还欠我月考交代,我凭什么要转学。”
“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谈。”
沈启正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下巴,顿了顿,决定把那件想了很久的事摊开在她面前。
“她跟爸爸之间有一些问题。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但这些问题可能会影响到以后——影响到咱们家的结构。”
他没用“离婚”这个词,怕太突然,她接受不了。
所以他用词委婉,看着女儿的那道目光,藏着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小心。
“你现在不用想太多,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留在这里。这个家,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沈鹿鸣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稳得超出预料。
“爸,你跟妈……是不是要离婚。”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她以前跟江随洲瞎猜过的念头,原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是不是因为我,你们才离婚。”
“不是因为你。”
沈启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跟她平齐。
他的声音沉而稳,“这是大人之间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沈鹿鸣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攥着衣服料子,“那你们离婚以后,妈会回南京吗。”
“以后还会回来看我跟我哥吗,过年过节还回来吗,我想她了还能给她打电话吗。”
沈启正看着女儿,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坐在女儿床边回答这些问题。
他从膝盖上抬起手,轻轻按在女儿头顶,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
“不管她在不在京州,你想她了就打电话,她回不回来是她的选择,但你想她了找她,是你的权利。没人能拦。”
沈鹿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不肯抬头。
沈启正没有催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牛奶,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沈鹤庭靠在墙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沈启正看了他一眼,把牛奶杯递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给你妹重新热一杯,加点蜂蜜”,然后下楼去了。
楼下,郑然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碟剥好的橘子没人再碰。
沈启正走进书房,把门关严了。
房间里,沈鹿鸣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她爸说不是因为她,她信。
她爸说这个家她在哪里就在哪里,她信。
但相信归相信,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核桃。
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的某个位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摸到手机,亮起来的屏幕,刺得她眯了眯眼,揉了揉眼睛。
然后点开江随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消息发过去不到十分钟,窗台那边传来叩击声。
沈鹿鸣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就看见江随洲蹲在她家窗台外面的水泥台子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显然是刚跑出来买的。
她拉开窗户,江随洲翻进来,动作比她还利落。
塑料袋放在她书桌上,他一样一样往外掏:红豆双皮奶、曲奇饼干、草莓酸奶。
双皮奶的盖子掀开,红豆铺了厚厚一层,他把勺子插好,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问。
沈鹿鸣舀了一勺双皮奶塞进嘴里,红豆很甜,双皮奶是冰冰凉凉的,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红豆双皮奶上,把白色的奶冻染出了几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扑到他身上,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嚎啕大哭。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塞双皮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跟红豆的甜汤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她自己都分不清。
江随洲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让她“别哭了”。
他只是在旁边坐着,把她掉在桌上的一颗红豆用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草莓酸奶的吸管插好,放在她手边。
她哭够了,把空了的双皮奶盒子往桌上一搁,拿手背抹了把脸。
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哭。”
江随洲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红豆沙抹掉,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脑袋。声音很轻的开口,像是怕碰碎她还没收好的情绪:“等你吃完了再说。”
沈鹿鸣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上那张被画满了猫的草稿纸上,签字笔的墨迹被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