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极殿再开时,御案下没有摆刑具。
只摆了七张薄绢、十二册白账,以及一只空木箱。
沈明姝站在殿中,把先帝留下的清债规矩一条条念完。
六百七十万两之后的产业收益,不归皇室,不归沈家,也不归任何继任总核使。
只用于偿还旧债。
户部尚书听完,先问了一句:“若由民间账房参与核验,朝廷机密岂非尽数外泄?”
沈明姝抬眼。
“哪一家借过多少粮、哪一名军眷少领多少抚恤,不是朝廷机密。”
“把借写成捐、把未领写成已领,才是有人不想见光的机密。”
殿中无人接话。
皇帝亲自下旨,设清债专库。
专库不用内库旧印,也不由户部单独掌管。
每一笔进出,需三方同时按押。
三司核罪,户部核数,民间账房核债主。
每月初一,把收缴、收益和归还名单张贴在皇城外。
沈家只持续账令,不领官阶,不碰库银。
皇帝问:“你真不要总核使之位?”
沈明姝道:“官位会换人,规矩才能留下。”
“民女今日能查,未必保证后人也清白。”
“所以专库不能只认沈家。”
沈晚棠站在她身后,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她当年向先帝讨白账令时,只想着怎样绕开户部追债。
女儿却比她多想了一步。
不能只防坏官。
也要防后来拿着沈家名义的人变坏。
皇帝准了。
御史台有人仍想反对,称公开债册会损朝廷颜面。
沈晚棠只问了一句:“欠债不还都不怕丢脸,还钱时倒怕人看?”
那名御史当场哑口无言。
皇帝又补下一道旨意。
任何官员不得以国体、祖制、旧案不宜外传为由阻挠核账。
若清债专库查出官员本人或亲族曾冒领银粮,不论如今官至几品,一律先停职,再验账。
这道旨意落下,殿中至少有十几人悄悄白了脸。
随后,他命人打开第一只拨还木箱。
箱中是白银三万两。
来自昨夜封存的裴氏银号现银。
户部尚书道:“先偿哪一笔?”
北府军、临州药商、青州灾户、沈家旧部,人人都等了十五年。
谁先,谁后,都可能引来争议。
沈明姝翻开第一册白账。
“按原账日期。”
“同日则先人命,后货银。”
“第一笔,承平十九年四月初七,北府军阵亡抚恤。”
霍凛站在武官列中,独眼瞬间红了。
三千一百二十七块灵牌被抬到皇城外。
第一位受偿人不是活人。
是已经死去十五年的北府军校尉韩铁山。
白账写明,他战死后应得抚恤银八十两、田二十亩。
兵部旧册却记着:
抚恤已领。
领银人,妻韩周氏。
韩周氏被带到殿外时,已经六十多岁。
她衣袖洗得发白,跪下后却没有接银。
“民妇从未领过。”
兵部官员取出旧年收讫单。
单上有她的名字,还有一枚清晰指印。
“韩周氏,你可认得这是自己的手印?”
老妇只看一眼便道:“不是。”
兵部官员皱眉。
“指纹形状相合。”
韩周氏卷起左袖。
“我没有左手食指。”
她年轻时随军运粮,手指被车轮压断。
可收讫单上按着的,正是一枚完整的左手食指印。
殿外顿时哗然。
沈明姝看向兵部。
“谁核验的身份?”
兵部尚书脸色难看。
“旧单上写的是军需司主簿杜衡安。”
霍凛冷声道:“杜衡安从未到过孤城。”
“承平十九年三月,他就死在回京路上。”
又是死人签押。
死人核验。
死人领银。
一笔八十两的抚恤,被三层死人账写成了已经归还。
沈明姝让人取来药墨。
收讫单上的指印被药水一浸,边缘慢慢浮出一圈极细的方框。
这不是手指按出来的。
是用刻好的指模盖上去的。
谢惊寒道:“大理寺旧案中,有人曾用死囚指纹制作铜模,替权贵伪造认罪书。”
“掌管那批铜模的人,是温承义。”
温承义已经因假军籍案下狱。
可他进大理寺不过七年。
十五年前的假抚恤,不可能由他亲手完成。
沈晚棠看着那道方框,忽然道:“这是白九的法子。”
韩奉年最早学习验印时,便擅长把真人指纹拓在薄蜡上,再翻成铜模。
后来宫中假诏需要死去旧臣的血押,靠的也是这种手段。
裴文正改账。
韩奉年造印。
兵部与户部官员负责把钱写成已经领走。
清债专库要还的,不只是一笔银。
还要查出十五年来,究竟有多少死者家眷被“替领”了抚恤。
皇帝当场下旨。
北府军全部收讫单重新核验。
凡以完整指印、死人签押或无见证人方式领走的,一律列为疑账。
韩周氏的八十两抚恤与二十亩田,按十五年利息重新核算。
户部算出总额一百七十六两,田地则从裴氏被抄私田中划出。
银盘送到老妇面前。
她仍没有接。
“我想先要一样东西。”
皇帝问:“什么?”
老妇抬头,声音发颤。
“我丈夫的名字。”
“官府当年说他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又说他失了军粮,可能是逃兵。”
“村里人骂了我们母子十五年。”
“银可以晚拿。”
“先把韩铁山不是逃兵,写回县志。”
霍凛一下跪在她身旁。
“嫂子。”
“铁山死在孤城西门。”
“他身中六箭,最后一口气还在问粮车进城没有。”
韩周氏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
沈明姝把白账中的韩铁山那一页取出,交给兵部尚书。
“先认名。”
“再还银。”
“清债专库第一条增补规矩——”
“涉及人命与军功者,姓名、功过未归正,不得以钱银视作清账。”
皇帝亲笔批下。
恢复韩铁山军籍,录战死功,补入北府阵亡名册。
县志更正。
抚恤另还。
韩周氏这才接过银盘。
她身后那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忽然跪了下来。
那是韩铁山死后才出生的遗腹子。
这些年,他一直背着“逃兵之子”的名声,连县里的粮差都不肯让他做。
兵部尚书当殿答应,将韩铁山战死告身送回原籍,并补录其子为军属,不再受逃籍牵连。
男人捧着父亲的告身,哭得说不出话。
韩周氏却没有谢皇恩。
而是先朝那块写着丈夫姓名的灵牌,深深拜了下去。
“铁山。”
“这次不是我替你领。”
“是朝廷终于把欠你的,送回来了。”
皇城外安静得只剩哭声。
第一笔债,终于真正结清。
可当兵部把其余三千余张抚恤收讫单送入专库时,沈明姝发现其中两千七百张,都盖着同一种指模方框。
这些银子没有分散到不同官员手中。
最终全部汇入一家名为“长生号”的银庄。
周成翻遍京城旧商册,却没有找到这家银庄。
齐松年听见名字后,脸色却变了。
“长生不是银庄。”
“是先帝晚年用来给宫中废人发安置银的暗号。”
“经手长生账的人,不是韩奉年,也不是裴文正。”
“是当年仍在兰芷殿里,负责替端王收尸的那名老太医。”
沈晚棠呼吸一停。
“柳观澜的父亲。”
柳家并非只在临江藏了她十五年。
从端王死去的那一夜起,他们就在替人领走所有本该送到死者家眷手里的银。
而如今柳观澜仍未归案。
清债专库第一日追回的线,竟再次指向临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