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直到入职，都在怀疑，当时招聘面试时候的场景究竟是不是真的。
“新来的？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
陈玖的思绪被突然打断，她此时正站在急诊科的更衣室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护士正对着镜子整理工作服，嘴角挂着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
她的工牌上写着“范琼菲”。
“谢谢乔老师。”陈玖走进更衣室，找了个角落的柜子。
“哎呀，叫什么老师啊，叫贝贝姐就行。”范琼菲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陈玖一眼，“你叫什么？”
“陈玖。”
“陈玖……”范琼菲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挺好记的。哪个学校毕业的？”
陈玖报了学校名字。
范琼菲眉毛抬了一下，“不错嘛，那学校护理专业还挺强的。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急诊科很累的。”
“想学东西。”陈玖说。
范琼菲笑了，那个笑容在更衣室的白炽灯下显得很温暖。
“那你可真来对地方了，急诊科最锻炼人，你在这儿待一年，比在病房待三年都强。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她说完，拍了拍陈玖的肩膀，拿起东西走了出去。陈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前辈。
晨会的时候，护士长李芳把她介绍给全科室。
“这是新来的护士陈玖，大家欢迎一下。”
急诊科的护士很多，李芳话音刚落，大家都鼓掌表示欢迎。
“陈玖，你今天先跟着贝贝，熟悉一下环境。”李芳交代道。
陈玖看向了范琼菲，心里一松。只见范琼菲也对着陈玖眨了眨眼，即便是戴着口罩，她也能感觉到范琼菲的笑意。
之后的一个月里，陈玖跟在范琼菲后面，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急诊科比她想象的大，分诊台、抢救室、输液室、留观病房，走廊很长，地板反着光，推车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范琼菲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跟她介绍。
“这是分诊台，病人来了先在这儿评估，分轻重缓急。你刚来，先不用站分诊，那个压力大，等熟悉了再说。”
“这是抢救室，最忙的地方，什么病人都往这儿送。你以后肯定要轮进去的，不过刚开始肯定先从输液开始。”
“这是治疗室，配药的地方。东西别乱动，每个柜子上都有标签，用完了归位。咱们科室有个规矩——谁动的东西谁放回去，找不到就问，别自作主张。”
陈玖一一记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范琼菲瞥了一眼她的手机，笑了笑，“不用记，做多了就记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范琼菲拉着她一起去食堂。“新人都这样，第一周记不住东西很正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给陈玖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急诊科消耗大，不吃饱扛不住。”
陈玖吃着那块红烧肉，突然觉得这个工作也没那么苦。
下午，范琼菲带她去输液室。
“你先看着，看我怎么扎的，明天你再上手。”
陈玖站在旁边，看着范琼菲给一个老年患者扎针。老人的血管很细，范琼菲摸了半天，一针进去，没中。她“啧”了一声，拔出针头，换了个位置，又一针，还是没中。老人的脸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
“你来试试。”范琼菲把针递给她。
陈玖愣了一下，“我……？”
“没事，你在学校练过的吧？来，我看着。”范琼菲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示意她上前。
陈玖接过针，深吸一口气。她摸了摸老人的手背，找了一根还算明显的血管，消毒，进针。
回血了。
陈玖松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范琼菲却挑了挑眉。
“行了，固定吧。”范琼菲的语气很平淡，转身去忙别的了。
陈玖固定好针头，调好滴速，收拾好治疗盘，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正想回头和范琼菲说话，却见范琼菲已经走了出去，已经走到了护士台。
范琼菲站在另一个护士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两个人看起来交情不错，有说有笑的。
陈玖松了口气，觉得刚刚那股异样的感觉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想多了。她转身拿起东西，去收拾了。
范琼菲这一天似乎变得格外忙碌，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怎么搭理她，让她自己找事情做，或者找点资料学习。
没有了范琼菲带着，陈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个柱子似的杵着，看着来来往往走动忙碌的其他人。
陈玖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来的难受，每每经过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陈玖自己太敏感，她总觉得那些眼神里透着古怪，可她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古怪。
直到第二周，新人们开始正常排班。
陈玖的排班表上，输液室的班次占了五天。
第三周，六天。
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同批进来的另一个新人，被安排在分诊台和留观病房轮转，只有她，一直钉在输液室。
“菲姐，我想问一下，我的排班……”
她找到范琼菲，犹豫着开口。
“哦，那个啊，”范琼菲正在写护理记录，头也没抬，“输液室缺人，你先顶着。你不是想学东西吗？输液是最基础的，把基础打好了，以后去哪都不怕。”
陈玖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第四周的一个下午，抢救室送来一个心跳骤停的病人。所有能腾出手的护士都冲了进去，陈玖也跟了进去。她站在角落，不知道该做什么。范琼菲正在给病人推肾上腺素，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陈玖，去把除颤仪推过来！”
陈玖跑出去，推了除颤仪进来。范琼菲接过去，又说：“记录！你做记录！”
陈玖拿起记录本，蹲在角落，一边看监护仪一边写。抢救进行了四十分钟，病人没救回来。医生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陈玖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腿有点麻。
人没救回来，家属在旁边哭闹，扒拉着床铺不肯离开。
陈玖看着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开始收拾用品，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想要安慰家属，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家属一抬头，双眼猩红，一看到陈玖，就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她。
“你为什么没有救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袖手旁观！”
陈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慌忙后退摇头，“没有……我没有……我一直在旁边……”
“你就在旁边为什么没有救他！”
家属的情绪失控，旁边的人发觉情况不对，连忙过来拉开两人。
“放开我！放开我！她就在旁边！她为什么没有看到！就是她！她没有第一时间救人！”
陈玖楞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
范琼菲这时候走过来，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陈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护士！护士！还给不给我输液了！人呢！”
身后输液室里一群人扯着嗓子高喊，把陈玖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她回头看了看，又看向范琼菲。
“赶紧去干你自己的事儿吧！”范琼菲轻轻推了她一把。
陈玖木然地回去了输液室，继续给排起长队的病患扎针挂水。但或许是受到了刚刚抢救的影响，接下来她的手都有点抖，好几次都扎了两三回才扎上。
输液室里的病患都有了意见，窸窸窣窣地讨论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陈玖才长舒了一口气，拖着身心俱疲的身体回了家。
第二天晨会。
“昨天科室里突发抢救情况，大家反应都很迅速，立马到位，展开抢救工作。不过某些新同志还是要端正态度，尽快适应急诊科的工作效率。
昨天的家属去医务科投诉，说抢救的时候护士就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事情都不做。”
李芳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陈玖的身上。
“抢救结束之后，也有很多病患反应，影响了输液室的工作进度，护士的技术也有待提高。
在急诊科工作，就要有随时准备抢救的意识。这里是让你工作的地方，不是学校，什么事情都有人带着！如果没办法做到，就趁早和护理部提出申请，早点调岗。”
她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陈玖。
陈玖低着头，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好了，散会。”
陈玖的心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在学校的时候，一向来成绩数一数二，尤其是实操，几乎门门满分，她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是昨天那一遭，却像是当头一棒，让她一直以来的信心动摇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耐人寻味。她确实需要融入急诊科这个集体，适应这里的工作节奏才对。
这里不是学校，没有试错的机会。
陈玖这么想了之后，下定决心要好好表现才行。
之后，陈玖开始了她的【忙碌】工作。
“陈玖，你手脚麻利，帮姐弄一下，姐今天太忙了。”
“陈玖，你年轻，跑得快，去把标本送一下。”
“来陈玖，你帮我写几个护理记录，我来不及了。”
“陈玖！”
“陈玖！”
……
陈玖的耳边是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地召唤。
她很累，却不敢拒绝，生怕自己一开口拒绝，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就再次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是新人，多学点。”
“互相帮忙嘛，下次我帮你。”
“新人不要太计较多做少做的，我们都这么过来的，你们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这些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说着，陈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话的内容。
她就像是个提线木偶，没有了自己的思维，是个只会听指令办事的工具人。
又是一天下班，已经快6点了，白班的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可陈玖才刚忙完手头的事情，在洗手池洗手。
她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双眼无神，面容憔悴的自己，竟然快要认不出自己。
就在陈玖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却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聊天，而内容正好是她。
“每次带新人都要加班，上班一天已经累死了，还要无偿劳动……”
“你就知足吧，你带的小朋友还机灵呢，也不想想我带的那个。”
“你带的那个？陈玖吗？”
陈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刚刚握住门把的手动作一顿，没有继续。
她听得出来，里面其中一个正是范琼菲。
“对啊，不挺能干活的吗？拍了有两周的输液室班吧，这一天下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了，还跑腿呢，还抱怨啥啊你？”
“能干么是还能干的，不过吧……”
“不过什么？”
“她太傲了，就她那个脾气性格，也就是现在才刚工作，还能使唤使唤，过个两年，你看谁还叫得动咯。”
“没发现啊，不态度挺好的么？”
“那也就是人前。现在都还在考核期，再怎么也得装着听话啊，但是你看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可不像个乖的嘞……”
“你要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是……好两次我喊她干活，看起来都不太情愿的样子。就算帮忙吧，也都是要人叫了才去，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的。”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那我瞧你对她态度不挺好的吗？还以为你挺喜欢她呢。”
“领导让我带，出了事儿不得我负责么，当然得表现得好一点了。反正她能干，就让她干活呗，急诊还怕没活儿干啊？”
“这倒是……很快季度考评了，那你准备怎么给她打分？”
“再说吧，看看领导的意思呗。”
陈玖眸色暗了暗，按下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听到开门声，刚刚的交谈戛然而止，特别是见到陈玖之后，范琼菲脸上闪现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她又露出亲热友好的笑容。
“下班了？”
陈玖点点头，没吭声，自顾自地换起了衣服。
范琼菲和另一个同事对视了一眼，拿上自己的包就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范琼菲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了陈玖，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什么？”
“我说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范琼菲的脸在陈玖的眼前，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曼陀罗。
“其实你都知道吧，我们都是怎么说你的。但是却装作不知道，还舔着脸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范琼菲步步逼近，陈玖下意识地后退。
“你心里明明很不爽吧，但是又无可奈何。你也知道，就算找领导也没用，因为这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的。
这个科室，这个医院，乃至整个社会和职场，都是一样的。
这里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群。”
陈玖被逼到了墙角，范琼菲的话萦绕在她耳边，让她的心里升起了一种自我怀疑。
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她的态度是不是真的不够积极？
她的性格难道真的太傲了吗？
如果季度考评不够好怎么办？
看起来急诊科的人并没有像她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她，那她们说的那些话又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们又是怎么议论她的？
陈玖口干舌燥，浑身僵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