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莉莉丝站在匀薇的院门外,心里急得不行,不停地走来走去。
小姐昨晚喝了酒,今早起来肯定要多歇一会儿的。她咬着嘴唇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门板被从里面拉开,午后的日光涌进门缝里。
匀薇站在门槛后面眯了一下眼,发梢还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散了几分。
眼底带着一种宿醉醒来后特有的微倦,神色看着不太清明。
目光落在门外那个急得团团转的身影上,微微一愣:“莉莉丝?你站在外面多久了?怎么不敲门?”
莉莉丝像是等到了救星似的猛地转过身来,话语连珠炮一样倒出来:“小姐,您可算醒了!”
“今天克伯格村的人一个都没来上工,埃迪他们今早等了一个小时,气得把铁锹往地上一摔,说希顿村不养懒汉。阿瑟村长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把他们全开了,重新招人?”
匀薇抬手揉了揉额角,把她那番话里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早知道不喝这么多酒了。
莉莉丝跨进门里,嘴上却一点没停:“小姐,您是不知道,早上工地上那个阵仗。缘空村的人天没亮就到了,铲子夯杵都拿好了准备开工,结果等了半天一个克伯格村的都没来。”
“同组的人气得脸都红了,说是他们占着工位不干活白拿工钱,亏得咱们还给他们发钱!”
匀薇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没有急着接话。
莉莉丝已经停不下来了,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村里人都说气不过,说要是明天他们还不来,就不要他们再来了,什么工钱全免了!”
她说完一通,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看着匀薇那张平静的脸,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说句话呀。您到底是开还是不开?明天他们要是还不来,咱们可怎么办?”
匀薇:“……”。
哪里是她不想说话啊,明明是她喝多了还没有缓过来。
莉莉丝又噼里啪啦一顿话下来,她能捋完就不错了。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带我去看看。”
莉莉丝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领着匀薇往村口走。
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地铺在新修的那段碎石路上。
路面比前些日子平整多了,碎石被夯得扎实,踩上去硬邦邦地咯吱响。
工地上确实空了一大片。
埃迪正带着缘空村的人在一段坡道上垫料,铁锹铲下去带起细碎的石子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原本克伯格村人负责的那几段路面上只零星散着几把没人碰过的铁锹和一只歪倒在地上的水桶。
匀薇沿着路基走了一段,目光从那些散落的工具上慢慢扫过去。
水桶边沿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饼面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指痕。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饼,又站起来朝远处望了望,克伯格村方向的村道上空荡荡的。
不正常。
那些人报名修路的时候有多积极她是亲眼见过的,索尼带着艾拉跪到她面前求活路的时候她也还记得。
哪怕病了,也该让谁来带句话。
几个壮劳力集体失踪,这背后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偷懒耍滑那么简单。
匀薇转过身来,看着围过来的几个村民。有人拄着铁锹站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一早等不到人时攒出来的火气。
旁边几个缘空村的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匀薇这边看着。
“各位,”匀薇道:“没来的人,我今天会给他们记缺工。明天早上要是还不见人,就直接把他们的名额空出来,重新招工。”
话音刚落,背后几个缘空村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的往前迈了半步。
“小姐,那……要是他们真不来了,空出来的位子,能让我们缘空村的人顶上么?我弟弟在家里闲了好久了。”
匀薇笑道:“当然可以。就算没有缘空村的人顶上,我也是要招工的。”
其他人得了准话,自然也就都散去各自干活了。
这么好的工作可不多,多干点说不定还能留个好印象,争取下一次招工的机会。
傍晚时分,村民们已经放下铁锹,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啃干饼喝热水。
看见匀薇还站在路基边上,有个缘空村的妇人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
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黑麦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薄荷叶,在热气里微微打着旋。
匀薇端着那碗粥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慢慢地喝了几口。
粥还温着,薄荷的清凉混着麦香在唇齿间化开,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正喝着,村道那头阿瑟村长快步走了过来,步子比平日急了不少,手里拿着一只封着火漆的厚纸函。
“小姐,有人送了这个给您!”
阿瑟村长把那张邀请函双手递过来,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纸面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函面上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纹样是一只展翅的渡鸦衔着一截麦穗。
匀薇把粥碗放在石面上,接过那只邀请函翻了一面。
火漆封口完好无损,函面上没有署名,右下角写着一行工整的花体字——“希顿村匀薇小姐亲启”。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函帖展开来看,入眼是一排烫金的字迹。
大意是邀请她出席七日后的冬助会晚宴,地点在维也镇修道院附设的议事宴会厅,落款处印着曼威家族的渡鸦纹章。
匀薇:“冬助会邀请函……这是什么?”
阿瑟村长还没开口,旁边一直探头探脑偷看的莉莉丝已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
“小姐!冬助会邀请函!天哪,您居然有冬助会的邀请函!”
匀薇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你知道这是什么?”
“冬助会可是维也镇每年最隆重的聚会,只有贵族才能参加。”
“小姐,您看那个火漆印——渡鸦衔麦穗,那是曼威公爵家独有的身份纹章!”
“每个受邀的贵族都会带着自己家的珠宝首饰或者值钱的东西去,当场捐出来做慈善,用来救助镇上有困难的平民。”
慈善晚宴、珠宝捐赠,听起来跟现代那些打着慈善旗号的名流晚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可她疑惑的是另一件事,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函面上的落款。
曼威公爵家的纹章,邀请函亲自送到她手上,署名处却没有任何说明理由的附注。
一个素未谋面的贵族小姐,为什么会邀请她参加这种只有本地贵族才能参加的场合?
匀薇把函帖折好放回邀请函里,不解道:“送邀请函来的人有没有说什么?比如……为什么会邀请我?”
阿瑟村长应道:“这份邀请函是阿黛拉小姐特意送来的,说是与您是好友,想趁着冬助会跟您聚一聚。”
说完这句话,那双浑浊的眼里似乎闪烁着什么。
他当初让人把她救回来的时候,只当是一个衣着华贵的落难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