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刚才见你一直在看上面,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埃洛温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银质小杯,杯沿浮着浅粉色的细沫。
她在匀薇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好奇地看着匀薇的脸。
匀薇收回目光道:“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雨,有些惊讶。”
她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再看穹顶上的魔法屏障。
埃洛温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怀疑,点了点头又往她这边凑了凑。
“唉,这么大的雨,等会儿散场了还不知怎么回去呢。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伞。”
越说越懊恼,完全把匀薇当成了同龄的小姐妹一样发牢骚。
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匀薇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埃洛温又自己接上了话,“你也看到了,那两个魔法师是修道院的人。”
“这种级别的魔法师,整个维也镇也数不出几个来。冬助会一结束他们就走了,到时候我们还是要自己想办法回去。”
埃洛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幸好我刚才找人问过了,马厩那边有个避雨的廊檐。”
“车夫把马车停在那里了,至少不会淋湿了车身。可我们从门廊走到马车那一段路,还得淋一场。”
匀薇看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心念微动。
正要顺势说一句“说不定等会儿雨就停了”来宽慰她,话到嘴边改成了问句。
“你们家……没有能施放屏障的魔法师随行吗?”匀薇问道。
埃洛温摇了摇头。
“魔法师哪有那么好找的。要有天赋才行,一百个人里头可能才出一个,我们家里一个都没有。”
“修道院这次能来两个,已经是哈灵顿家族花了大力气请来的了。”
匀薇垂着眼听着,心下讶然。
原来魔法师这么稀缺。
她方才的担忧此刻褪去了大半,既然大多数贵族都没有魔法师在身边,那她的身份倒是安全多了。
匀薇温和地点了点头,顺着她方才的情绪接道:“说不定等会儿雨就小了。这么大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埃洛温也是好哄,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过来拉住匀薇的胳膊。
“你坐我旁边来吧,我那位置靠着窗,能看到外面的雨帘,可好看了!”
她不由分说地带着匀薇绕了两步,在自己靠窗的位置旁边加了一个软垫。
埃洛温把一碟樱桃果泥布丁推到匀薇面前,“你试试这个,可好吃了!”
匀薇被她这股热络弄得一头雾水,怔愣间低头看着那只银碗里深红稠厚的果泥布丁。
表面均匀地撒了一层细白的糖霜,花苞点缀在正中央,泛着淡淡的甜香。
她本想说不用,可埃洛温已经把银勺塞进了她手里,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匀薇不好拂了她的好意,舀了一小口布丁送进嘴里。
樱桃果泥的酸甜混着红酒的微醺和蜂蜜的温润,在舌尖上化开来。
面包糠煮过后变得绵软细腻,黄油赋予了一层柔滑的脂香。
几种味道意外地融合得恰到好处,没有哪一味过分突兀。
意外地觉得好吃。
她抬眼看向埃洛温,真心实意地点了一下头:“好吃。”
埃洛温笑得眯起了眼,“那你再吃两口!布丁还剩好多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匀薇被她那股不容拒绝的热情架着,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落着,银白色的魔法屏障在头顶展开,把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两个人互通了姓名,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地分着那碗樱桃果泥布丁。
偶尔说几句关于天气和甜品的闲话,居然有几分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在午后小聚。
刚要再舀一勺的匀薇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银碗里深红稠厚的樱桃果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现在都要冬天了。
哪里来的樱桃?
樱桃是春夏之交的水果。
这个时节田间地头连一片绿叶子都找不到了,怎么可能会结出樱桃来。
她抬眼看向埃洛温,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随意问道:“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樱桃?”
埃洛温正低头拨弄碗沿上那点细碎的糖霜,听到她这么问抬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温室里种出来的呀。”
“哈灵顿庄园后面那排暖房你见过没?窗户擦得亮堂堂的,里面炭炉一天到晚烧着。”
“樱桃、草莓、葡萄,什么时节想吃什么都有。”她说着又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只有平民才需要吃时令作物。我们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在匀薇心里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勺子碰在银碗边缘发出清细的声响,混在厅堂里杯盏交错的嘈杂里,没人注意到。
匀薇看着埃洛温那张在烛火里被映得暖融融的脸,看着她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季本不该存在的樱桃果泥送进嘴里。
心中恍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才是贵族的样子。
他们生活的法则跟平民之间,隔着一道遥远的鸿沟。
平民吃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冬天吃腌菜和干粮,夏天吃瓜果和野菜,一切都跟着自然的节律走。
而贵族吃的是暖房、地窖和商路撑起来的珍稀物资,季节在他们这里只是一个概念,不是限制。
匀薇这几天的吃穿用行,都下意识地延续着现代人的习惯,觉得吃时令蔬菜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埃洛温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告诉她,那个法则不适用于她们。
贵族是有特权越过季节的人。
匀薇低头舀了一小勺樱桃果泥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液裹着红酒和蜂蜜的香气逸散在唇齿间。
咽下那口布丁,抬眼对埃洛温笑了一下:“怪不得你这么喜欢。”
埃洛温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神神秘秘道:“喜欢就多吃两口,等会儿正式开宴了还有更好吃的。”
刚说完,又垮起脸来,“……我也多吃点,下次想吃可就要等明年了。”
匀薇实在跟不上她这多变的情绪,不解道:“为什么?”
埃洛温放下银勺,用指腹轻轻转着碗沿,像是在跟它较劲。
“我们这样的家族,还不能分到像哈灵顿家族这种规模的温室。”
匀薇跟埃洛温坐在一起,她自然而然地把匀薇的家族当作和她一样的情况。
“而且……以我父亲那个位置,还排不上能种樱桃的配额。”
匀薇心中了然。
埃洛温的失落恐怕不只是因为吃不到樱桃本身,而是因为樱桃背后代表的等级边界。
暖房和温室份额之间差着的除了几堵墙,还有身份、地位和话语权。
领主的身份在平民看来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可在放眼整个贵族的体系里,只能算末流。
匀薇没有接话,心里已然有了决定。她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稳住脚跟,不能只靠虚张声势的身份。
看来,和妮娜的合作要尽快了。
匀薇语气平常地岔开了话题:“布丁还剩一些,你不吃的话我帮你收了?浪费了怪可惜的。”
埃洛温被她这一问,立马回过神来,十分护食地抱着怀里的樱桃果泥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