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
匀薇以为自己还要再等上一会儿才能离开，正想着如何得体地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落向窗台。
这才发现，阿黛拉这间房间的位置选得极好。彩窗正对着主厅的侧上方，窗台向外凸出。
坐在窗边的人只要稍稍侧身，便可以透过半开的窗扇将主厅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匀薇来的时候只顾着看房间里的陈设和甜点，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度。
楼下，主厅中央被烛光照得通亮的空地上，长桌已经被重新摆了位置。
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几件大小不一的物品被罩在透明的水晶罩子里。
一位穿着修士长袍的男人站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木槌，腰间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交叉的十字纹路。
匀薇眨了眨眼，目光在那个银质徽章上停留，是修道院的人。
埃洛温在楼下说过，冬助会的捐赠流程里，会有修道院的修士出面介绍捐赠物品。
她当时以为是简单宣读名录，就像在别处见过的那种。
某某捐了粮食多少袋，某某捐了布料多少匹，然后大家鼓掌，冬助会便算完成。
可眼前这阵势，好像不太一样。
修士清了清嗓子，朝着台下微微颔首，“第一件拍品为霜息草。叶片常年覆盖冰霜，四季不枯，是魔药炼制的重要材料。起拍价一百金币。”
匀薇错愕，愣愣地盯着楼下那株被罩在水晶罩子里的植物。
叶片泛着雾蒙蒙的霜白色，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凝结。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起拍价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大家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登记上去，然后统一分配给需要的人吗？
没等匀薇想明白怎么回事，台下已经有人动作了。
一位贵族小姐朝身后女仆递了一个眼神。女仆立刻上前道：“一百二十金币。”
立马有侍从从桌边取出一截细细的白蜡烛，约莫小指长短，在烛台上点燃。
匀薇的目光被那截蜡烛吸住。
她看着小小的火苗慢慢往下烧，烛芯的顶端开始卷曲，蜡液顺着蜡身一滴滴滑落。
台下热闹起来。
“一百五十金币！”
“一百六十金币！”
“一百八十金币！”
……
最终，两百四十金币的报价一出，没有人再跟下去。
女仆和侍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硬是把整个大厅吵出了集市的动静。
匀薇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这些贵族捐出的物品，从来就不是白白送出去的。
他们借着捐赠会的名义，把东西拿出来，让在座的贵族用金币竞拍。
拍到的钱款再拿去给修道院和慈善机构，至于那些物品本身，谁出的价高谁带走。
捐赠会，变成了拍卖会。
匀薇看着楼下那株霜息草的价格从一百金币一路攀升到两百四十。
此时，白蜡烛烧到只剩指甲盖那么短的一截，火苗晃了晃，几乎要熄灭了。
最后一个报价是在烛火将灭的瞬间被一位贵族夫人的女仆喊出来的。
蜡烛熄灭，修士手里的木槌轻轻落下，就算是成交了。
匀薇的嘴角抽了抽，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端倪。
蜡烛计时，这倒是挺新奇的。
这时，身旁的阿黛拉忽然动了。
她朝米朵抬了抬下巴，米朵会意，快步走到窗边朝下望了一眼。
此时台上正在展示第二件拍品，一只银质香炉，据说是某位男爵夫人捐赠的旧物，起拍价五十金币。
米朵看了阿黛拉一眼，便朝楼下扬声道：“八十金币。”
这话一出，台下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一个个收了音，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二楼的方向看。
修士朝二楼的方向微微躬身，木槌落下，没有人和米朵抢。
匀薇坐在阿黛拉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贵族们停住报价不是因为米朵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米朵身后站着的人是阿黛拉。
那可是曼威公爵唯一的女儿，谁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跟她抢东西，犯不着。
一件件拍品被陆续卖出。
匀薇看着台下频频举手的女仆和侍从，心情复杂，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自嘲的滋味。
她第一次来冬助会，从头到尾都以为是一场普通慈善仪式。
现在看来，自己带来的东西怕不是也要被人当成拍品来竞价了。
身旁传来阿黛拉的声音，“你看了这么久，一件都没拍。没有喜欢的？”
匀薇转过头，对上阿黛拉似笑非笑的目光，顺势道：“……确实没有遇到特别喜欢的。”
“嗯，”阿黛拉被这话一噎，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态度，“那你继续看吧。”
匀薇深吸一口气，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玫瑰花茶，抿了一口。
这套拍卖流程，说起来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并不陌生。
只不过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捐赠会”的实质竟然和后世的慈善拍卖别无二致。
贵族们把自己的东西捐出来，再用金币竞价拍走别人的东西，拍下的钱款划入慈善用途。
表面上是一场温情脉脉的冬日善举，底下转动的依然是权利之间的互相碰撞。
想想也是，凡事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金银的来去若是太赤裸了，便需要裹上一层体面的布。
冬助会就是那层布。
拍卖仍在继续，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修士用那柄小木槌敲定归属。
有些东西被几位贵族竞相争夺，价格节节攀升，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有些东西则无人问津，修士报出起拍价后，台下静默一片。
他便朝旁边的侍从点一下头，那件物品便被侍从端到另一侧的桌面上，贴上“捐赠”的标签，预备直接划入慈善物资。
匀薇看着那些被贴了标签的拍品被统一收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约有三成左右的物品无人竞拍。
而那些被拍走的，价格高低不等，便宜的几十金币，贵的高达数百。
她正出神，楼下的修士忽然提高了声音。
“各位，下一件拍品。”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此物名为生念镜。”
“它并非出自任何女巫或神匠之手。据传，这是由万千信徒的信仰凝聚而生的。”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修士手边的托盘。匀薇也被这独特的介绍吸引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