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防卫如此严密,神秘来客深夜直入统领营帐,二人所密谋的又是何事?最后数以万石计消失的粮草,到底去了何处?”
“臣越想越忧心,便隐忍不发,雷骁死后,谁在军中这场乱局中最着急、最迫不及待地要上位,谁便是那幕后之人。”
“因此才有了雷将军被杀后,臣没有立即投案的这出戏,以免打草惊蛇。”
左帅语毕,跪在原地等待圣裁。
就连二皇子和林家的人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看着左帅跪在殿中的背影,云潇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在牢中与他最后的对话。
当时她站在牢房外,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却神色从容的左帅,忍不住感慨:
“左统领,你可真是只老狐狸。都到如此地步,还能给自己留下保命的手段。”
左帅笑道,“谋反罪名一旦捅出来,区区禁军统领被杀根本就不叫个事,但能不能让陛下相信只是失手误杀,还得看郡主肯不肯在朝堂上替我递话。”
云潇当时靠在牢门上,审视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雷骁背后牵扯的势力如此之大,你不怕?为何要和他们对上?”
左帅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怕。”
“但更怕继续装聋作哑。”
他已经沉默太久了。
以前是顾清,后来是他的孩子。
沉默着看着雷骁鱼肉将士,沉默地看着军中党同伐异,沉默着逐渐遗忘着原来的承诺。
自己当时入军的初心,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吗?
左帅收起思绪,慎重提醒:
“雷骁此人极不对劲,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又牵扯左相和背后不知名的势力,若不趁此机会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郡主大人,你怕吗?”
云潇当时冷笑。
“怕?”
她怕的倒不是左相。
左相要是敢动手相护,反倒证明他未知全貌,未必跟这件事未必有多深的关系。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幕后之人。
得知雷骁暴露的第一时间,那人干脆利落地弃车保帅,足够果断狠辣。
云潇不可置否:“我倒认为左相不过是幕后黑手玩弄的棋子。背后之人将暗桩插进左相的势力中,借着左相的掩护在禁军里发展自己的势力。”
“左相自以为在利用雷骁,殊不知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被人当盾牌使了这么多年。”
左帅苦笑:“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这日子可不好过。不过郡主大人,从此之后,我们可就是彻头彻尾一条船上的人了。”
云潇哪见过眼前这只老狐狸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当场狠狠爽到。
她靠在牢门上,拿捏着腔调道:“照拂?左统领,阶下囚跟本郡主谈什么照拂?明天朝堂上你能不能过得去,还未必呢。”
左帅却难得地没有与她针锋相对,仿佛早已将明日盘算妥当。
“郡主大人放心,明日自有大儒在朝堂上替我们辩经。”
……
云潇此时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殿柱旁,看着左帅口中的“大儒”如何替他辩经。
却见队列中缓步走出一人,正是吏部侍郎张文哲。
“启禀陛下,此案颇有蹊跷。”
张文哲躬身奏道,“雷骁在禁军经营多年,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如今雷骁虽死,但其党羽尚未肃清,背后之人的反心更不可不防。”
“此事关乎陛下安危,臣斗胆建议,不妨令左帅戴罪立功,协助刑部继续深挖此案,顺藤摸瓜,将禁军中的隐患清楚。至于雷将军之死,待谋反案水落石出之后,再行议罪不迟。”
云潇心思飞动。
吏部侍郎此人,曾与林家的祖父共事过,算起来跟二皇子那头多少有些渊源。
原来如此。
禁军的手太难插入,他们不想让花晓岚一家独大,就算左帅是个杀人的副统领,也得硬生生把他扶起来,好歹在禁军里留颗自己的钉子。
左相的党羽中当即有人想上前反驳,刚张口便被旁边的同僚死死拽住。
同僚压低声音耳语几句,大意是左相不能再掺和进这件事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伪装成被雷骁蒙蔽的受害者,再跳出来反对,便是引火烧身。
左相党羽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就在此时,队列中又有一人反手跨步而出,朗声道: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云潇定睛看去,还是个熟人,巡查司李清正。
李清正一脸肃然,手持笏板,稳稳当当地站在殿中: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案关联甚大。粮草数目如此庞大,运输渠道何在?沿途关卡为何无人核查?兵部、户部历年的例行检查为何从未发现问题?”
“这其中若无人上下打点、内外勾结,绝不可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臣斗胆建议,此案不宜由刑部独审,当由六部联合公察,方能彻查到底。”
云潇将李清正的言行尽收眼底,看着他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瑞王说过李清正不对劲,她当时只当是叔被克扣茶点之后的怨念。
现在看来,孩子的直觉有时候还真挺准。
李清正,应该是左相的人。
以客观的角度提出彻查,把案子搞得越来越大,才有机会让陛下相信左相只是受害者,是清白的。
这话不能由明面上的左相党来说,因为陛下会认为是故作姿态,引火烧身。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曾在巡查司待过,与李清正共事多日,对此人的行事风格再了解不过。
此人素来严肃板正,疑心极重,从不轻易沾染朝堂上的浑水,更不会主动揽事上身。
按理说,此案主审是云潇,她曾是巡查司的监察,算半个自己人,由她全权查办对巡查司有百利而无害。
放着现成的便宜不占,反倒跳出来建议六部公察,绝非李清正的作风,更不符合巡查司的利益。
他是在替左相解围,把水搅浑,把案子从刑部拽出来分摊给六部,借此稀释云潇手中的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