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梯田上还罩着层化不开的白雾。
山里的清晨和海边截然不同,海风带着盐分的粗粝,而这里的风湿润得很,吸进肺里,全是水稻抽穗的清香和翻开的泥土味。
吴阿婆起得早,这会儿已经戴着竹斗笠,站在田埂上冲他们招手。
姜鱼坐在吊脚楼的木台阶上,正低头对付脚上那双高筒胶鞋。昨天苗小禾走前撂下的话她听进去了,山里的泥田确实不是运动鞋能应付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捏住了胶鞋边缘,沧溟半蹲在她面前,低头将她卷起的裤腿一点点塞进鞋筒,顺手抚平了褶皱。
“我自己来就行。”姜鱼小声嘟囔。
沧溟没抬头,把另一只鞋的裤腿也理好,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田里滑,当心点。”
他今天没打算下田,离开了大江大河,在这不到十厘米深的浅水稻田里,他那点感知力派不上用场。与其下去添乱,不如在岸上看着。
姜鱼踩着胶鞋下了田。水刚没过脚踝,脚底是软烂的淤泥,踩下去有轻微的吸力。比起黄河口的深淤泥,这算是好走的了。
吴阿婆手里拿着个浅口的竹编笊篱,笑眯眯地开始示范。
她弯着腰,笊篱贴着水面,在水稻根部之间缓慢移动。动作极轻,几乎没带起水声。过了大概半分钟,水面微微一荡,阿婆手腕顺势一翻、一兜,一条金色的稻花鱼就在笊篱里活蹦乱跳了。
一分钟不到,吴阿婆兜了三条,每一条都精准无比。
姜鱼看得认真,接过阿婆递来的备用笊篱,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
十分钟后,姜鱼直起腰,看着空空如也的笊篱,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
在海边,她习惯了主动翻找礁石和沙地,但稻田里的水太浅,水稻太密,主动去找只会把水搅浑,把鱼吓跑。
吴阿婆在旁边看着她笑,用苗语说了句什么。
站在田埂上的小月赶紧翻译:“姜姐,阿婆说你太急啦。这鱼不是找出来的,得等。你得等它自己游过来。”
等?
姜鱼站在泥水里,微微眯起眼。她看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又看了看水稻根部。
赶海虽然是主动找,但也有规律。礁石下的青蟹、沙地里的暗流,都有迹可循。这稻田里的水虽然浅,但也是水。
姜鱼重新蹲下身,这次没急着下笊篱。她盯着水面,视线顺着水稻的根系往下走。
水稻根部的淤泥并不平整。有些地方泥土颜色稍浅,有极细微的翻动痕迹,水面上偶尔会冒出个小气泡。那是微生物和水虫聚集的地方。鱼要吃东西,自然会去食物多的地方。
姜鱼锁定了一处水稻根部,那里的淤泥明显比周围松软。她把笊篱轻轻沉进水里,停在那个位置旁边不到半寸的地方。
然后,她不动了。
五秒,十秒。
水下忽地闪过点点微弱的橙黄光晕,水波一晃,一条金色的影子顺着水稻根部游了出来,刚好一头扎进姜鱼预判的位置。
姜鱼手腕一转,笊篱破水而出。
一条肥美的稻花鱼在竹篾上甩着尾巴,水珠溅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吴阿婆原本还在笑,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顿住了。她蹚着水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姜鱼刚才下网的位置,又抬头看看姜鱼,满脸惊讶。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苗语,语速极快。
小月在岸上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翻译:“阿婆说……你怎么知道鱼藏在那儿?她说她养了五十年的鱼,天天看,才看出鱼喜欢待在那种松泥旁边。你才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了?”
姜鱼把鱼倒进腰间的鱼篓里,笑了笑:“海里的螃蟹也喜欢待在石头松的地方,道理都是通的。”
吴阿婆听完翻译,冲着姜鱼竖起了大拇指。
田埂上,沧溟正拿着那个黑皮笔记本写写画画,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水稻落在姜鱼身上。
姜鱼蹚着水走过去,自然地靠在他手臂旁,低头看他的本子。
笔记本上画着一张详细的稻田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水流方向、水稻密度,还有十几条弯弯曲曲的箭头。
“这是什么?”姜鱼问。
“鱼的活动路径。”
沧溟语气认真,“我刚才观察了那几条鱼的游动习惯。它们对声音敏感,但对水温变化更敏感。这片田的向阳面水温高两度,它们进食频率明显比背阴面快。”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红圈:“这几个点,是它们最常停留的位置。”
姜鱼看着那些红圈,刚好和她刚才判断的几个松泥点完全重合。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没了海神的感知雷达,这位上古海神硬是靠着肉眼观察,搞出了一套严密的分析图。
吴阿婆也凑过来看。老人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但看懂了图上的地形。她指着本子,又指了指沧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憋出两个字:“厉害。”
沧溟合上本子,看着姜鱼:“你刚才抓鱼的动作,很利落。”
“那是。”姜鱼扬了扬下巴,“赶海的手艺,到哪都丢不了。”
两人说话间,姜鱼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梯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苗小禾。
她背着摄影包,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见姜鱼看过来,苗小禾没有像昨晚那样甩脸色,而是停顿了一下,转身顺着山路走了。
虽然没说话,但姜鱼能感觉到,那种竖着刺的防备感淡了不少。
下午,姜鱼在吴阿婆家的院子里开了直播。
因为山里信号不好,用的是卫星设备做的延时直播,画面有大概十分钟的延迟。标题很简单:《山里的水,也养鱼》。
画面里播放着早上的录像:清晨的梯田,吴阿婆熟练的手法,姜鱼一开始的笨拙,以及后来用赶海技法精准捞鱼的瞬间。
弹幕一阵阵地爆发。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也太美了吧!”
“稻田里居然能养鱼?长见识了。”
“那个阿婆好厉害,一捞一个准。”
“哈哈哈倒霉蛋进山了!看她一开始捞不到鱼的样子,像极了去赶海却只捡到破鞋的我。”
“等等!她后面是怎么做到的?我看她就蹲在那没动,鱼自己跑进网里了?”
“这就是顶级赶海人的直觉吗?换个地图照样乱杀!”
后台数据显示,在线人数稳稳停在六万左右。对于一个赶海博主来说,跨界的内容能有这个数据,已经相当惊人。
晚饭是吴阿婆张罗的。
就在吊脚楼下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条桌。阿婆不仅做了酸汤稻花鱼,还把寨子里另外两户还在养稻花鱼的邻居阿姨也叫了过来。
山里的夜黑得早,桌上点了一盏防风的油灯。
红彤彤的酸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野生小番茄发酵的酸味混着木姜子的奇异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稻花鱼肉质极嫩,连刺都是软的,吸饱了酸汤,一口咬下去鲜得人直打激灵。
三个老人围着桌子,喝着自家酿的米酒,用苗语聊着天,偶尔说到高兴处,会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姜鱼听不懂,但觉得这气氛很好。
小月坐在姜鱼旁边,一边啃鱼头一边小声给她翻译:“那个穿青衣服的阿姨说,今年雨水好,鱼长得肥。吴阿婆说,多亏了你们来,不然这鱼都没人看。”
说到这,小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阿婆刚才还说……要是明年寨子里还是只有她们三家养鱼,她就不养了。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姜鱼夹鱼的筷子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吴阿婆。老人正端着酒碗,火光映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捞了一辈子鱼的手粗糙干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依然有光。
只是那笑容背后,透着说不出的冷清。
吃过晚饭,山风渐渐凉了。
姜鱼沿着寨子边缘的青石板路,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平台。从这里看下去,整片梯田顺着山势倾泻而下。
今晚月色极好。月光洒在蓄满水的梯田上,像是一层层铺开的碎银,一路延伸到黑沉沉的山谷。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沧溟走了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在看什么?”他问。
姜鱼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将感知放出去。
在海边,她的感知总是被庞大的水汽包裹。但在这里,一切都很安静。在这份安静中,她顺着梯田的水流一路往上寻,终于在山顶靠近泉眼的位置,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橙黄色光晕。
那光晕很淡,但确实存在,并且在稳定地跳动着。
那是淡海通道支脉的痕迹。两千年前海族留在这片大山里的“种子”,依然在滋养着这方水土。
姜鱼睁开眼,指着山顶的方向:“那里,有气脉的痕迹。梯田的水源头。”
沧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眼里只有黑漆漆的山影和月光。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
“你感知不到,不觉得我在瞎指路吗?”姜鱼偏过头看他。
沧溟转过脸,抬手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温热的手指轻轻贴了贴她的侧脸。
“我感知不到。”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踏实,“但我信你。”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悠远绵长。风里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海边的咸腥截然不同。
姜鱼看着他,眉眼弯了弯。
“明天去看?”沧溟问。
“嗯。”姜鱼点头,“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