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马呢?那么一匹膘肥的战马,一看就不是猎户养得起的。”孟君担忧。
李闻白完全不引以为意:“这年月四下里都在打仗,逃兵多得很。若有人问,便说是前些日子路过个逃兵,急着跑路,把这马贱价卖给我们,拿它换了几十斤盐巴干粮。”
他说着看了一眼洞口的马:“何况这马通人性,到时候让它夹着尾巴走,别昂着脖子撒欢,也没那么惹眼。”
孟君听他一本正经地编排那匹通人性的黑马,又想起自己那天在山洞口跟它说话,它竟真的走了的事,不再反对。
李闻白弯腰把洞里的火塘收拾干净才转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天黑前赶到镇上,先把药抓了。”
孟君把手递过去,由他扶着站起来。
他牵着她出了山洞。
洞外,黑马正低头啃着草,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他们俩,甩了甩尾巴,小跑过来,蹭了蹭李闻白的手。
李闻白摸了摸它的鬃毛,先扶她上马,让她坐在前面,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控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
“坐稳了。”他低声道,两腿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稳稳地迈开步子,往者桑渡的方向去。
她靠在他怀里,背脊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望着山青水秀的天地,真有一种天大地大,世间任逍遥的快意感。
“李闻白。”
“嗯?”
“……谢谢你。”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
“谢什么。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
柳州,两广幕府行辕。
褚厚贤正伏案批一份广西巡抚转来的公文,忽然听堂外脚步声急,一封火漆完好的快信递到他案头。
他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韩安从楚雄送来的信。人已到手,正按既定路线往南送。
褚厚贤把信搁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半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人到了手里,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桩事,做成他想要的那个结局。
褚厚贤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韩安这个人,急于求成,有时候不够稳重,但这次办得还算利落。
许孟君那个女人,脑子好使,不容易对付,能把她抓到,韩安功不可没。
他正盘算着,堂外又有马蹄声。这回是一匹跑得浑身是汗的驿马,送信的番役滚下马鞍,一路小跑扑进来,又递上一封快信。
也是韩安的,从白沙镇加急送来的,比刚才那封晚了三天。
褚厚贤拆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韩安在信里说,许孟君病得厉害,坚持要见妹妹才肯吃药,他怕人死在半路上交不了差,已应下她,把许玉善并到一条船上,姐妹二人一同押往南宁。
褚厚贤缓缓把信放下,冷笑一声。
“蠢货。”
堂下立着的幕僚一愣:“师爷……”
“我为什么把姐妹二人分开送?许孟君是明线,用来钓李闻白的。许玉善是暗线,用来拿捏许孟君的。一条线在明,一条线在暗,两头各捏一个,她姐妹俩谁也跑不了。这是牵制。”
他敲了敲那封信:“如今倒好,他要把两条线并成一条,押上一条船。他这是要自蹈死地。果然竖子不足与谋!”
这样的自以为是的蠢货竟还想比肩孙振芳?许孟君装一装病他真就信了?
只要不死,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只要到了清军的地盘,多少名手可任由医治,他就不信治不了!
“她一句‘要见妹妹才肯吃药’,他竟就信了,应了。他是押送犯人的,还是伺候祖宗的?”褚厚贤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是用病拿捏韩安。那个女人,从广西走到云南,冲破了他设的重重关卡,一路散书救人,那样的人,会因为忧思郁结就一病不起?骗骗韩安这种急于求成的蠢货罢了。
幕僚小声道:“师爷是说……合送一事,恐怕要出事?”
“出不出事,只看许玉善那一路,还能不能稳住。”
褚厚贤站起身,负着手走了两步。
“分开送,两条线互为死活。合了送,一旦哪一头有失,姐妹两个一并脱钩,韩安手里就连一张能要挟的牌都不剩了。”
大事都是败在小事上。提点过他多次,竟是一点记性也不长!
他越想越不对。
韩安急。他急着立功,急着把这件事办成,好在他跟前长脸。
越是急于求成的人,越容易被人拿捏。
许孟君怕是早就看准了这一点,到时李闻白再稍加配合……
“来人。”褚厚贤忽然唤道。
一个番役应声而入。
“传我的话。让赵全点一队精干人手,即刻出发,昼夜兼程,沿水路往剥隘到者桑一线去迎韩安。见着他,告诉他。姐妹二人,即刻分开。许孟君继续走水路,许玉善另遣一路,绕道送回。谁也不许再合在一处。还有……”
“沿途要见着什么不对的动静,先护住许玉善那一路。”
“是。”
褚厚贤揉揉眉头,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希望赵全这一队人,还来得及。
在褚厚贤大发雷霆之际,孟君二人已到了富州附近,一个靠山的镇子上。
打听了一下,这镇上只有一家药铺。叫晏记药堂。
一路寻过去,一个老大夫正准备关铺子。
李闻白上前拦住:“大夫,稍等一下。”
老大夫本想说什么,看到他身侧的孟君苍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点点头。
“进来吧。”
孟君跟过去,刚想说请大夫看看李闻白中的毒,李闻白却抢先一步道:“大夫,给我女人看看。她路上受了惊,又着了凉,这几日总头晕,吃不下东西。”
老大夫招手让她坐下。
李闻白当即将她按坐下来。
孟君只能伸出手。
老大夫搭了脉,又看了舌苔和脸色,眉头皱起来。
“这位夫人素体虚弱,劳倦内伤,气血两亏。是不是连日赶路,没好好歇息?”
“是。”
老大夫摇头:“这可不行。再熬下去要出大事。得好好调养,至少静养两个月。”
“不是一个月吗?”孟君脱口而出。
老大夫捻须道:“你这身体是二次损伤。第一次的时候一个月可以调养好。这次两个月算是轻的。如果还这样不爱惜自个,下次别说两个月,就是三年十年都养不回来,还影响寿数。”
李闻白难以置信:“什么?!她十二天前病倒过一次,后来一直有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