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的老母亲坐在洞口,手上拿着一个快缝制完成的荷包。
最后一针收尾后,她把绣着兰花的荷包,递到屠望归跟前:“这个你收着,我看你现在用的那个实在是太旧了。”
屠望归愣了一下,接过荷包,低头看了眼那朵针脚并不太细密的兰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许。
“谢谢!”
她拿着荷包,回到石厅坐在角落,把身上那个旧的荷包解下来,打开。
将荷包里的物件一样样的拿出来。
拇指大小祥云状的鸡血石,是父亲当年在军营里得知娘亲怀孕,在边关找来,叫人带回家给她的。
一朵银制的马兰花,是十岁时爷爷去镇上银铺,专门给她定制的簪子,只是她那时顽皮,没几天就把簪子弄断,只剩下花头。
屠望归忽然眸光一沉,神色复杂地盯着荷包底部那朵花瓣卷曲,有些褪色的绒花。
前些日子在柏林村大槐树下,跟小郎君张昭齐表白那一幕涌上来。
她闭了闭眼,一把抓起绒花大步流星的走到石厅门口,扬手将绒花丢进远处的杂草堆里。
回来将鸡血石、马兰花装进新荷包。
捏了捏那只旧的,蓦的又站起身大步出去,扒开那堆杂草。
将绒花捡了回来。
拿在手上,仔细捋捋卷曲的花瓣,小心翼翼放回荷包里。
这一夜,屠望归梦里都是儿时的记忆,早上醒来,眼泡肿肿的。
她来到外面,走到小溪边,捧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
仰头望着头顶那兰的水洗过一般的天空,再看看身边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屠望归忽然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眼下这里虽然安逸,却不是久待的地,必须得给大家伙找一个能长期居住的地方。
尤其出山之后,沿途所见皆是破败的村落,荒芜的田野,乌鸦瘆人的叫声。
官道也罕有的清冷。
天上的烈日如火炉,灼烤着大地,也灼烤着他们的体力、耐心。
队伍行进的速度逐渐减慢,背着老人、孕妇、孩子行走的汉子们这会也是呼吸急促,脚步沉重。
一片绿意忽然出现屠望归脑海。
她转过身:“大家加油,前面有片树林,还有水,咱们去那歇脚!”
大家伙顿时精神一振,双腿充满力量。
当那片苍翠的树林,挟裹着微风,润泽水汽,出现在大家眼前时,队伍里有人小跑着钻进林间。
后面的人也紧跟着涌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凉意,让大家身体里的疲乏,瞬间消散不少。
就连那林间的蝉鸣,都悦耳许多。
稍微休息之后,各自忙开。
打水的打水,捡柴的捡柴。
张婶带着几个妇人拢了堆火,架上锅,开始烧水做饭。
屠望归是闲不住的,带着张槐他们,下河去摸了十几条鱼回来,交给张婶熬鱼汤。
鱼汤熬好。
有人端起来就喝,结果给烫的嘶嘶出声,也舍不得吐掉;有人端着吹了又吹;有人小口小口试探的喝着。
孩子们端着碗,喝的肚子圆圆,连连说好喝。
屠望归靠着树干,端着碗,看着他们,唇角慢慢勾起。
午后的树林凉风习习,吃饱喝足的大家伙,各自选好阴凉的地,或坐或躺原地歇息。
屠望归把斗笠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蝉鸣声中。
她的耳朵动了动,手悄悄伸向腰间的砍柴刀,有人正在向粮袋那边靠近,脚步声压的很轻,可还是没压住,一下重过一下,饿到极处才有的粗沉呼吸。
下巴微抬,眼尾余光悄悄扫过去。
一个十来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正伸出满是脏污伤痕的手,探向装着饼子的粮袋。
屠望归坐直身子,轻咳两声。
空气瞬间凝固。
那孩子的手僵在粮袋边缘,四目相对,只剩一缕细微如丝线的呼吸。
屠望归缓缓起身,朝他走了一步,那孩子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树干上,顺着树皮滑坐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肩膀微微抖动,像一只被堵住去路的幼兽。
屠望归没有再继续往前。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相持着,半晌,还是屠望归先开了口:“你饿多久了?”
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缩的更紧。
屠望归轻叹一声,又问:“饼子要热的还是凉的?”
小孩猛的抬起头,连带上半身都跟直起一些,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小小的吞咽一口口水,声音低低地:“凉的就行。”
屠望归走到粮袋跟前,拿起一张饼子,撕下半块过来,递给他。
他把饼子接在手上,并没有立即就吃。
而是飞快地打量屠望归一眼,确定她没有别的意思,才低头张开嘴,将饼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稍逊,他就让干干的饼子噎的翻白眼。
屠望归轻拍下他的后背,递给他一个水囊:“慢点吃!”
他接过水囊,大大口的灌了几口,抹抹嘴。
或许是顺过这口气,或许是肚子不再那么空荡,他小口咬了口手上剩下的饼子,问:“你们这么多人是要去淇县吗?”
屠望归挑下眉,没作声。
他咽下嘴里的饼子,自顾自地:“这个方向过去除了淇县,没别的地。”
屠望归还是没接话。
他看眼手上剩下不到半个手掌大的饼子,想了想,将饼子塞进怀里,紧了紧腰间的草绳。
“我劝你们还是别去淇县了,那边已经让乱兵占了,别说进不去,就是在里面的都在想办法逃出来。”
“你去过?”
“去过。”他抿了抿嘴:“差点没出来。”
屠望归没说话,看向那群正在闭眼休息的村民,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等她回过神时,小孩已经走得就剩一个身影。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瞬,起身走到粮袋前,将先前掰开的另外半块饼子,拿在手上,追上去递给他。
“自己藏好。”
他接过饼子,塞进怀里,冲屠望归笑了笑,趿着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一步一步离开。
屠望归凝着他消失在树林后的单薄身影,站了片刻,回来走到张里长他们跟前。
叫醒他们,拿出羊皮纸,指了指淇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