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棍子我拿开水烫过的,”谢南枝说,“紫荆姑娘回头再用滚水烫一遍,晾凉了给她啃。凉丝丝的,镇在牙床上更舒服,她就不闹了。往后每回她哭得哄不住,先试试这个,比什么药都管用。”
姜沅芷接过啃着木棍的妙妙,小姑娘嘴里咬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她又惊又喜,拿帕子抹了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奶妈,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满京城的奶嬷嬷我看了一圈,就没见过你这样养孩子的。又是磨牙的棍子又是竖着抱,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法子?”
顾淑柔在榻上端着茶笑了一声:“我说了吧,你来找她准没错。”
姜沅芷抱着安静下来的妙妙坐到椅子上,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眼圈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她把脸颊贴在妙妙的额头上蹭了蹭,轻声说:“妙妙不哭了,娘可算能歇口气了。”
谢南枝退到一旁,拿帕子擦了擦肩膀上被妙妙蹭的口水,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次日清早。
长宁侯府的门房正打着哈欠推开门,就瞧见一辆青呢小轿停在门口。
轿帘一掀,姜沅芷先探出头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抱着被褥,一个拎着食盒,她自己怀里则抱着正抽噎的妙妙。
门房认得,这是兵部侍郎家的媳妇,世子夫人的闺中密友,连忙让开,叫人去通报了。
谢南枝正在后院给乐乐换尿布。
小少爷刚满月,最近吃得好睡得香,比刚出生时壮了不少。
她把新换的尿片叠好垫进去,用细棉带系牢,又拿温水浸过的帕子擦了擦乐乐的小脸。
小家伙舒服得挥手,接着沉沉睡去了。
谢南枝把摇篮轻轻推了两下,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嬷嬷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姜夫人来了,抱着妙妙,还带了好多行李。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南枝看了一眼睡熟的乐乐,嘱咐叶嬷嬷看好,便匆匆往前院去了。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妙妙的哭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跨进门,看见姜沅芷坐在太师椅上,眼下乌青一片,发髻也有些松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顾淑柔坐在主位,端着茶盏眉头微蹙,见谢南枝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冲她招手。
“南枝,“顾淑柔放下茶盏,“姜夫人昨儿回去,妙妙哭了一整夜没停,奶妈们轮着抱也哄不住。她实在没办法,想来咱们府上借住几日。”
姜沅芷抬头,眼圈泛着红,声音沙哑:“谢奶妈,实在冒昧。我本不该来添乱的,可妙妙哭得嗓子都哑了,喂奶也不吃,换了三个奶妈都哄不住。我实在无可奈何,只好厚着脸皮来求你。”
她说着,把孩子往前递了递。
谢南枝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妙妙小脸通红,泪珠子滚了满脸。
可就在谢南枝抱住她的那一刹,哭声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谢南枝心里一动,把妙妙往怀里拢了拢。
“娘亲笨……那个棍棍香香的好吃……我要那个棍棍!”
谢南枝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她昨天才给妙妙喂过一根手指饼干。
是用超市系统里买的有机小麦粉和苹果泥烤出来的,硬度适中,口感微甜,最重要的是无糖无盐,正适合长牙期的婴儿含着磨牙。
妙妙当时啃得满嘴渣子,眼睛弯成月牙儿,显然很喜欢。
这会儿哭闹,估计是又犯嘴馋了。
谢南枝腾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用油纸包好的手指饼干。
剥开油纸,把饼干递到妙妙嘴边。
小家伙抽噎了一下,小嘴碰到饼干,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接着一把握住,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厅里安静下来。
顾淑柔轻轻吁了口气,姜沅芷更是捂着胸口,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
“昨儿回去明明也给她喂了米糊,怎么就不吃呢?”
姜沅芷拿帕子按眼角,“谢奶妈,你这棍儿是什么做的?怎么她一咬就不哭了?”
谢南枝把手指饼干的做法简单说了一遍,又提了几句婴儿出牙期的注意事项。
姜沅芷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赶紧拿笔抄下来。
顾淑柔见妙妙老实了,便清了清嗓子道:“南枝,姜夫人要在咱们府上住几日,我应下了。只是你手头还要照看乐乐,如今多了个妙妙,可还忙得过来?”
谢南枝点头:“世子夫人放心,乐乐现在的作息已经规律了,白天睡两个时辰,不费什么事儿。妙妙才三个月,比乐乐大一点儿,两个人一块带着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顾淑柔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丫鬟去收拾客房。
姜沅芷感激地起身,福了一礼,又回头看着专心致志啃饼干的女儿,露出欣慰的笑。
谢南枝把妙妙带回后院。
乐乐还在摇篮里睡着,她便把妙妙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拉了围栏,垫上了软枕,又从系统商城买一块棉布垫在榻上。
妙妙啃完了一根磨牙棒,嘴里咂巴咂巴,又开始哼哼。
谢南枝凑近了,听见奶声奶气的“婴语翻译”又冒出来:
“还要还要……甜甜的……困了可是不想睡……想听唱歌……教娘亲唱的那个……”
谢南枝愣了一下。
昨天为了哄妙妙睡觉,她随口哼了几句《小燕子》。
当时也没指望什么,可没想到妙妙很快就睡着了。她把这事儿跟姜沅芷提过一嘴,姜沅芷说可以回去试试,估计是没有唱对调子,妙妙不满意了。
小家伙眼睛半闭半睁,小嘴一瘪一瘪的,虽然困得不行,偏偏硬撑着不肯合眼。
谢南枝坐到榻边,轻轻拍着妙妙的背,低声哼唱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没有唱全,只把第一段慢慢悠悠地哼了两遍。那调子带着现代儿歌特有的轻快节奏,她刻意放缓了拍子。
妙妙的眼皮越来越沉,小嘴松开了。
等到谢南枝哼到第三遍的时候,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
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
姜沅芷在厢房安顿好了行李,急着过来看女儿。
推门一看,妙妙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小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点饼干渣。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鼻头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
“这个小犟种,昨夜里她几乎一宿没合眼,我也跟着睁眼到天亮,”姜沅芷坐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奶妈轮流抱,抱得胳膊都酸了,她就是哭。你这一首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谢南枝正给乐乐换第二遍尿布,闻言笑了笑:“小孩子闹觉是常有的事,有个固定的安抚方法就好了。”
姜沅芷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推过来。
谢南枝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整整二十两。
“你别拒绝,这是给你的学费。”姜沅芷一脸认真道,“你把那首歌再仔细教给我,还得再教我几首类似的。我府上那几个奶妈,哄孩子除了拍就是摇,一点用没有。你这些歌好,调子轻快又好记,往后妙妙再闹觉,我自己就能哄了。”
谢南枝捏着二十两银子,心花怒放。
“行。”
她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姜夫人,我可以教你。不过你得跟着我一句一句唱,调子不能错。这种儿歌最重要的是节奏,若是错了一步,就全跑偏了。”
姜沅芷坐直了身子,像是讲堂上的学生听课似的,还让丫鬟拿来纸笔记着。
谢南枝先把《小燕子》的歌词写下来,又逐句哼给她听。
姜沅芷年轻时也学过一点乐理,记性不差,跟着哼了两三遍就能把调子给顺下来。
“这里要往上扬一点,这两个字拉长一些,“谢南枝指着纸上的字,“对,就这样。再来一遍。”
姜沅芷清了清嗓子,学着谢南枝的样子哼唱:“小燕子,穿花衣……”
软榻上,妙妙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也听见了娘亲唱歌。
姜沅芷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一下午的功夫,谢南枝教了三首。
除了《小燕子》,还有《两只老虎》和《小星星》。
前者节奏更活泼,适合白天逗孩子玩,后者调子简单悠长,比《小燕子》更适合睡前哼唱。
姜沅芷学得很认真,把歌词工工整整抄在纸上,又练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确认自己能闭着眼哼全了才罢休。
日头偏西的时候,妙妙醒了。
这一觉睡得足,小家伙精神特别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她瞧见姜沅芷坐在旁边,咧开没牙的嘴就笑起来。
姜沅芷把她抱起来,试着哼了两句《小星星》,妙妙瞪着眼听了一会儿,果然没哭。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奶妈,”她抱着妙妙站起身,真心实意地朝谢南枝福了一礼,“往后这几日,怕是要多叨扰了。你别嫌烦,有什么需要我搭手的,尽管开口。”
谢南枝连忙摆手,指了指摇篮里的乐乐:“没关系。两个一块儿带,反而热闹。”
……
这几天,谢南枝一直想给邓家捎封信回去。
自从上回托李忠往家里送过一回银子,她就再没往村里递过消息。
离开家快七天了,也不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岁岁还不到两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这天晌午,乐乐刚睡着,谢南枝把摇篮推到阴凉的地方,拿薄被搭好小肚子。
她坐在廊下继续给女儿缝肚兜,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院门口。
昨儿她托了李忠,让他往邓家村跑一趟,带句话给婆婆,问问家里的情形,岁岁听不听话。
李忠是侯府外院的跑腿小厮,人机灵,嘴巴也严。
谢南枝找上他,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一大早出城,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谢南枝扔下针线起身开门,门外站的正是李忠,额头一层薄汗。
“谢娘子,”李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邓家村跑了一趟,你婆婆让我带回来的。”
谢南枝接过信,心跳快了两拍。
她朝李忠说了声辛苦,说改日请他吃茶。
李忠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转身就往前院去了。
谢南枝关上门,坐到廊下的石阶上拆信。
粗纸折了三折,里面是婆婆托人代写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倒也看得明白。
“南枝吾媳,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岁岁前些日子又冒了颗新牙,下门牙左边那颗,长得齐整。
最近能吃能睡,就是夜里睡觉不踏实,老是翻来覆去,有时候睡着睡着就哭,嘴里喊着娘。我抱起来哄半天才肯再合眼。
我年纪大了,胳膊也不如从前有力气,抱久了发酸,夜夜折腾下来,有些熬不住。你若在府里安稳,不必挂心这边,我还能撑几年。
就是岁岁老是念着你,你如果得空,好歹想办法让她瞧瞧你的脸,孩子忘性大,怕日子久了连娘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
谢南枝把信折起来,攥在手心,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半天没动。
她把信纸摊平了又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是不是应该把婆婆和岁岁接到城里来照顾?
上次回家她就提起过这事,只是婆婆当时没答应,再加上她刚进侯府不久,还没站稳脚跟,怕提出来没人愿意帮她张罗。
现在她在侯府待了两个月,乐乐带得好,世子夫人顾淑柔也给了几分脸面。
虽说她只是个奶妈,可有了之前世子夫人和侯夫人给的赏赐,还有姜沅芷那二十两银子,加上每月月钱,赁一间离侯府近点的小宅子应该够用。
岁岁这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她再不放身边看着,以后真就认不出娘亲了。
谢南枝把缝了一半的肚兜收回去了,回屋看了一眼乐乐,小家伙睡得正香。
她整理了下衣裳,转身出了院门,往后院的西角门走去。
尤云的房间在侯府最西边那一排下人房里,挨着洗衣院,三间矮房并排,她和另一个烧火婆子合住一间。
谢南枝到的时候,尤云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篓子放在膝头,嘴里还哼着小曲。
“哟,南枝来了。”尤云抬头看见她,把鞋底往篓子里一丢,拍了拍身边的门槛,“来坐。乐乐睡了?”